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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到寨门下,仰头看着寨墙上林立的弓箭手和长矛兵,沉默了片刻,然后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他把两只手高高举过头顶,掌心朝前,十指张开,那是兽人之间最古老的示降手势。
然后他开口了。
“晨曦城的大巫,我是北边荒骨部落的头领,我的名字叫磐。”他的声音低沉粗犷,像是两块花岗岩互相碾磨发出来的,隔着五十步和一面高墙都能听得清清楚楚,“我们来,不打仗——我们带了一头活的。”他顿了顿,又重复了一遍,“活的。”
这句话把寨墙上所有人都说愣了。石鸣皱了皱眉,低声对云舒说:“活的什么?这北方佬说话怎么没头没尾的。”然后他提高嗓门朝底下喊道:“活的什么?”
磐回头朝队伍后面挥了一下手。两个兽人从后面赶出来一头令晨曦城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的东西——长毛巨兽。活的。那是一头浑身覆盖着红棕色长毛的巨兽,体型比任何人见过的兽类都要庞大,四肢粗壮如同石柱,每走一步地面都在微微震动。它的鼻子又长又灵活,前端分成两岔,正不安地左右甩动,发出低沉的噗噗声。它被一根粗壮的藤绳系在最前面的兽人手里,走得慢吞吞的,时不时用长鼻卷起路边的一把野草塞进嘴里,咀嚼的时候整个脑袋都在晃。
“巨兽——活的巨兽!”寨墙上有年轻的兽人失声喊了出来。
云舒没有出声。她盯着那头巨兽看了很久,然后缓缓地深吸了一口气。她认得这种兽类。小时候,她的阿姆教她辨认大陆上各种猛兽的爪印和齿痕时,曾经指着一种比她的手掌还大的脚印说:这是长毛巨兽的脚印,这种兽活在北方极寒之地,血肉可食,皮毛可衣,骨骼可制甲。但一头长毛巨兽最珍贵的东西不是这些——是它的牙。两根弯曲的巨牙质地比铁更硬,比铜更韧,打磨之后的象牙长刀,是兽世大陆上所有战士梦寐以求的武器。
而现在,这个来自北方的部落,牵着一头活的送到了她面前。
寨墙上,石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转过头看着云舒。“大巫,”他压低声音说,“这件事,你来定。”
云舒站在寨墙上,手扶着栏杆,指尖在木质栏杆上有节奏地敲了两下。她想了跟她带领部落从战争中崛起时想得一样快,一样冷静。
“开偏门。”她说,“让他们进来。把那头巨兽牵到这边的空地上。”
偏门缓缓地被推开,荒骨部落的队伍有序地鱼贯而入。当他们真正走进晨曦城之后,饶是这些见惯了北方苦寒极境的硬骨头战士,也一个个呆立当场,半晌回不过神来。
因为他们看见了交易场。那条石板路——灰白色的花岗岩,一块接一块,平展得能映出人影,跟他们脚下北方的冻土泥地比起来,简直是两个世界。那片河滩——河滩上搭着一排带遮雨棚的规整摊位,棚顶用芦苇和茅草编得整整齐齐,过道上铺着碎石子,踩上去嘎吱嘎吱响,水边还专门掘了一个引入活水的蓄水池,池子里居然养着密密麻麻的深海贝类,外壳在水光下泛着幽蓝光泽。因为交易场还没有正式开业,今天河滩上没有外来的部落,但空荡荡的摊位本身已经足够震撼了,像是衣服早就做好了,只等人来穿。
磐原本准备好的那套说辞——早在来晨曦之前就反复背过、还让部落里的巫过了好几遍的示好言辞——在走进这片河滩的那一刻,全部从他的大脑里被抹掉了。他站在摊位之间的碎石子过道上,仰头看着遮雨棚的芦苇杆,脚下的触感和眼前的景象同时在攻击他的认知。他愣了好一会儿,最后憋出了一句只有发自肺腑才能说出来的话:“你们……你们把地都铺平了?这么多石头,得搬多少天?”
云舒站在他旁边,平静道:“不是我们铺的。是俘虏铺的。”
磐被这句轻描淡写的话噎得沉默了两秒,然后他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的闷笑,那笑声短促而复杂,里头至少混了三分钦佩和三分自觉来对了地方。
他不再废话,直接切入正题:“我们用这头长毛巨兽,换晨曦城的庇护。不是住在你们的边界里——我们在北边的冻土边缘有自己祖传的领地,不会越界。但如果有一天,北边有比我们更强的部落打过来,我们需要知道晨曦城会站在我们身后。这头活的巨兽就是我们的诚意,它我们整整驯了两年才驯服,比死的金贵十倍。”
云舒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到那头长毛巨兽面前,仰头看着这个庞然大物。巨兽也低头看着她,小眼睛里映着云舒的倒影,长鼻子好奇地朝她伸过来,在她肩膀上轻轻碰了一下,喷出的鼻息带着一股青草被碾碎的甜腥味。云舒伸出手,掌心贴了一下巨兽的鼻子,那张粗糙厚实的皮肤温热而干燥。
“活的比死的金贵,”云舒收回手,转身看着磐,“但驯兽的方法,比活的更金贵。”
磐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发生了极其微妙的变化——他的嘴角本能地抽了一下,那是被人精准地戳中了要价底牌之后才会有的条件反射。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在心里迅速盘算了一下利弊,发现这笔账根本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可以。”磐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认赌服输的粗犷坦荡,“驯兽的方法,我们可以教给晨曦城。”
当这些北方的访客们在那头长毛巨兽温顺地按照驯兽师的低鸣趴卧在晨曦城的空地上时,他们再一次震惊了。那种低鸣——一种模仿巨兽低频叫声的喉音——他们听见从晨曦城铁匠铺里传出来的锤声,比北方的任何锻打声都更清脆更密集;他们听见陶窑那边拉风箱的节奏,呼哧呼哧,像一头巨兽在均匀地呼吸;他们听见远处狩猎队归来时集体吼唱的战歌,和声粗犷,震得路边的树叶簌簌作响。
磐站在晨曦城的街道中央,脚下踩着平整的石板路,耳朵里灌满了这座城从四面八方涌来的声响。来自荒芜冻土的硬汉头领,此刻的表情极为复杂——他扭头看了看身后跟着的族人们,发现他们个个跟自己一样,张着嘴,瞪着眼,活像一群第一次走出峡谷的旱獭。
“阿父。”他身后一个同样脸上涂着红色颜料的少年拉了拉他的手腕,指着远处铁匠铺门口那块木牌,那上面用炭笔画着一把刀的图样,旁边标注了交易需要的兽皮数量,少年压低声音问,“他们写的是什么?”
磐沉默了一瞬,然后用一种罕见的、带着自嘲的语气说道:“不要问阿父。阿父现在跟你一样,什么都不懂。”
当天晚上,石鸣族长在议事厅设宴招待荒骨部落。长条石桌上摆满了云舒让人准备的各类食物——烤得金黄流油的角鹿肋排、用海汐族海盐和狼骨部落岩盐分别腌制后对比烘烤的整鱼、码得整整齐齐的石蜜块、一碟从南方森林里采来的春季头茬野蜂蜜,还有一坛澜特意让人从海汐族驻地运上来的海藻酒,那酒液是碧绿色的,倒在陶杯里会冒细小的气泡,喝起来带着一股独特的海藻鲜味。磐从头到尾吃了无数块肉,喝了无数杯酒,然后在喝到第三杯海藻酒的时候,这头来自北方的巨汉竟然红了眼眶。
“我阿姆年轻的时候去过一趟海边,走了整整一个雨季,回来以后就一直跟我们说海里的东西有多好吃。”磐用他那只粗糙的大手捏着小小的陶杯,把杯子里碧绿色的酒液对着火光转了转,发现酒液里居然还有细小的气泡在往上冒,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她前年寒季走了。要是她还活着,我一定带她来你们这里。”
宴席上安静了一瞬。然后石鸣族长举起自己的杯子,沉声道:“敬你阿姆。”磐愣了一下,把自己那只粗糙大手捏着的陶杯重重地碰了上去,闷头一饮而尽。
协议在第二天正式谈妥。条件很清楚:荒骨部落用驯兽之法交换晨曦城的庇护承诺,双方交换信物。信物是一枚雕刻了巨兽牙纹的骨牌,各执一半,如果将来北边有事,荒骨部落只需出示这半枚骨牌,晨曦城便会出兵。同时,荒骨部落在交易场享有跟海汐族、狼骨部落同等的优先交易权,而他们承诺的长毛巨兽将从即日起由两族联合驯养师看护。
巨兽被安置在城西新开辟的一片兽栏里——那是云舒调配了六名石匠和十几个羽化部劳力用了整整五天凿山挖石、围栏建棚才赶出来的。兽栏靠山的一侧劈开了一面三丈高的崖壁作为天然挡风墙,两侧用粗壮的原木密实地排成围栏,棚顶架得比普通的住屋还高,整个场子足够让这头长毛巨兽自由地原地转圈散步。当晨曦城民们成群结队跑到兽栏边看热闹时,磐带来的驯兽师正用那种模仿巨兽低频叫声的喉音耐心地安抚它,而巨兽趴卧在铺满干草的地上甩着长鼻,半眯着眼,对围栏外那些叽叽喳喳的幼崽们完全置若罔闻。
交易场的开业筹备已经到了收尾阶段。云舒从各个地方抽调了更多的人手,抓紧在河滩上加建第二期摊位和外地部落的临时休息棚。编芦苇棚顶的雌性们手指都磨出了茧子,但当她们从兽栏那边听说北方部落对她们编的棚顶惊为天人的消息后,手上的活干得更快了,一边编还一边互相打趣:“咱们的棚顶可是连北方的猛士都看傻了,不得编得更结实点?”
云舒也去工地转了一圈,在路过新挖的那个海鲜活水池时停了下来,盯着水面看了很久。池水里,海汐族送来的第一批展示用的深海贝正在缓缓开合,蚌壳内壁的珍珠母在日光下折射出一道极细的虹光。她忽然想到了一个问题,于是回头对身边负责场地的人说:“在这个池子旁边立一块木牌,写上:供海汐族专用,其他部落不得占用。”那人点了点头,又追问了一句要不要标注惩罚措施,云舒想了想,说:“不用,海汐族自己会出手。”
一切似乎都在往正轨上走,直到那个清晨的药铺事件发生。
那天早上,修竹和云朵照常天刚亮就开了铺门。春寒料峭的清晨有一点薄雾,铺子里的火盆被重新拨旺,上面架着的小陶壶咕嘟咕嘟地煮着驱寒的姜药汤。修竹坐在门口的石墩上整理昨日晒好的草药,把每一株根茎上的泥土磕干净;云朵在屋里用石杵碾着一批刚从南边森林里采来的退热草根,嘴里叼着一根草茎,一截一截地嚼。
这时候,铺子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沉闷而拖沓的脚步声。那脚步声不像一般兽人那样轻捷有力,而是拖着地的,每走一步都伴随着一声极轻的、压抑的闷哼。修竹抬起头,透过薄薄的晨雾,看见一个身形高大的兽人正被两个同伴架着往这边走。他一条腿蜷着不敢沾地,小腿用破布条胡乱缠着,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从脚踝一路往下滴,在石板路上留下了一串暗红色的血点。修竹记得这个人——他是这个月轮换来晨曦做工的羽化部兽人,前几天修竹在城门口给他们发过防暑的凉药。他个子很高,比大部分羽化部兽人都魁梧,当时修竹递药给他的时候他还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颗缺了角的虎牙。
“巫医——巫医在不在!”架着他的同伴声音都变了调,带着明显被压住的恐慌,“他从石山上滚下去了,腿上扎了个窟窿。”
修竹站起来,声音不大但很稳:“把人搬进来,放那张石床上。云朵,烧热水,把止血的药包和桑皮线拿过来。”他侧身让开门口,在两个兽人把这个伤者抬进门时,他已经将两只手在陶盆里快速洗净了,还顺手把袖子卷到了手肘以上。
伤口的状况比修竹想象中更糟。布条一剪开,一股浓重的血腥气冲得旁边帮忙的年轻兽人本能地别开了头。那是一道从小腿外侧斜斜扎进去的深口,罪魁祸首是一截断裂的骨片——石头尖利的棱角刺穿了皮肉,连带着把这兽人自己的小腿骨也崩裂了一小块。伤口里混着碎石粒和泥土,血肉模糊,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没有伤到腿部最大的那条血脉。
修竹没有皱眉。他的手指在伤口周围轻轻按了一圈,仔细确认骨裂的范围,然后抬起头,用那双沉静的眼睛看着伤者。伤者咬着牙,满脸是汗,嘴唇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修竹低头对着伤口边缘试探性地轻轻碰触时,那兽人全身猛地一抽搐,从喉咙里挤出一声被狠狠压制住的痛吼。
“骨裂了,碎骨片需要取出来。”修竹说,声音很轻很稳,像是在陈述一个再平常不过的事实,“会疼。但你不能动——你动了我取不准,你这腿以后就真的走不了路了。”
伤者的呼吸急促起来,但他咬着牙点了点头。旁边的同伴焦急地插嘴:“不能给他喝点什么让他睡过去的东西吗?”
“醉仙草煎剂可以让他睡着,但那份药要现熬一个时辰。”修竹说,“一个时辰后,他的伤口里那些碎石粒就会跟血肉粘在一起。腿想要,就得现在忍。”他转向云朵,“把铺子里那块最厚的兽皮卷起来,让他咬住,别让他咬断舌头。你们两个,按住他的肩膀和另一条腿。”
云朵手脚麻利地卷好兽皮塞进伤者嘴里,又检查了一遍按肩膀的人有没有按实。修竹拿起那把被火燎过的铜镊子,中指和食指稳住镊尖,将伤口的边缘一点一点地撑开。伤者的身体骤然绷紧,闷在兽皮里的惨叫声像是被闷在一口深井里,但修竹似乎充耳不闻,手上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他从伤口里取出了大大小小七片碎石,又用极细的骨钳夹出了那块崩裂的骨头碎片,丢在旁边盛了清水的陶盆里。陶盆里的水被血染成了淡红,碎骨沉在盆底,像一小块被打碎的石子。然后他穿好桑皮线,开始缝合——每一针都又快又准,针脚均匀得像是用尺子量过的。云朵在旁边一边递工具一边偷偷在心里数:她见过巫祝缝合伤口,巫祝缝一道口子大概要换三四次针脚,但修竹手上的针从头到尾只停顿过一次,那还是因为伤者剧烈抽搐了一下导致他需要重新对齐皮缘。
当最后一针收线时,修竹轻轻吐出一口气,用一种温和却不容置疑的语气对伤者说:“骨头我给你接上了,但能不能长得好,看你自己接下来几天动不动。”他一边给伤口敷上厚厚的止血药膏一边头也不抬地说,“从现在起,这条腿不许沾地。你们工队的监工那边,我会去说。”
那两个同伴不停地点头,脸上的焦虑已经褪了大半。而那个躺在石床上、浑身被冷汗浸透的伤者,用牙齿松开兽皮后喘了半晌,忽然用沙哑的声音说:“巫医……上次你给我凉药的时候,我没说谢谢。”
“现在说了。”修竹低头继续缠绷带,眼睫在火光下投出一小片安静的阴影。
而此刻,在巫医铺子的窗外,隔着一条巷子的石板路上,一个高大的身影正纹丝不动地站着。
翎。
他从伤者被抬进门的那一刻就已经站在这里了。他本来是来送这个月的第二批贡品清单的,路过药铺的时候闻到了血腥味,脚就像被钉在了石板上一样挪不动了。
他透过窗户那道缝隙,看着修竹弯下腰处理伤口的样子,看着修竹那双干净利落的手在场面血肉模糊时连一丝颤抖都不曾有过,看着他对着一个曾经是自己敌人部落的伤者缝合、上药、缠绷带,动作里没有一丝犹豫、一丝区别对待。
那种骨子里渗出来的沉静和温柔,像极了他第一次在乱石堆里,接过修竹递过来的那个小陶罐时的感觉。
翎的胸口有一种说不清楚的闷痛。不是暗巫力发作的那种,也不是战场上受伤的那种。这是一种他活到这个岁数头一次尝到的感觉——想要靠近,又觉得自己不配靠近。
就在这时,修竹刚好起身去拿新的绷带,一抬头,余光扫到了窗外站着的人影。两个人隔着窗户对视了一眼。
翎下意识地往后撤了半步,但他没有逃。逃不是一个前族长该干的事。
可他的耳朵尖,在那万分之一的须臾间,不受控制地、微微地变红了。
修竹看着他,没有说话。他只是略微点了一下头,很轻,很快,然后低下头继续忙手上的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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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点头也许没有任何特殊的含义——对一个站在窗外看热闹的人点头示意,是修竹对任何人都会做的事。
但翎站在原地,把这个极轻极快的点头反复咀嚼了无数遍,直到他身后的护卫小心翼翼地凑上来问了一句“族长,贡品单子还送不送”,他才猛然回神,把清单往怀里揣紧,转身大步朝议事厅的方向走去。
走出了好几步他又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药铺门口那块用炭笔写着“巫医铺”三个字的木牌,然后才继续走。
在他身后,药铺里的修竹把绷带缠完最后一圈,直起腰,用袖子擦了擦额角的细汗。
云朵端着那盆被血染红的水去外面倒掉的时候,路过他身边,低声说了一句:“修竹哥,刚才那个羽化部的族长在外面站了好久。”
“嗯。”修竹应了一声,没有多余的表情。
“他耳朵红了。”
修竹洗手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洗,没有接话。
云朵撇了撇嘴,端着水盆出去了。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修竹,发现这个平时做什么都从容不迫的巫医,此刻正盯着自己洗干净的手指发愣,指尖无意识地搓着一小块已经干涸的血渍,搓了很久都没发现那块血渍早就掉了。
交易市场开业的日期终于定下来了——满月之后的第五天。
消息由晨曦城的信使分三路送出:东路顺大河而下直达海汐族登陆点,南路穿过森林送往狼骨部落的野羊坡,北路沿着磐回去时留下的路标直抵荒骨部落的冻土边缘。
每一路信使都带着一块刻有云舒巫力印记的通行令牌和一小片用炭笔写着日期的桦树皮。
云舒在每一片桦树皮的最后都加上了一句同样的话——“欢迎所有人”,能辨认。
当信使抵达狼骨部落时,荆川正蹲在寨子外面跟几个族里的工匠一起,用从晨曦城学来的方法修寨子里的第一条石板小路。
他接过信使递来的桦树皮,就着篝火光看完上面的字,然后站起来,把手上沾的泥巴在裤子上蹭了蹭,扯着嗓子朝寨子里吼了一声:“都给我把最好的货搬出来——我们要去晨曦城赶集了!”
而在北方的荒骨部落,信使几乎是在漫天风雪中把桦树皮交到了磐的手上。
磐看完之后,把信使拉进石洞里灌了一整碗滚烫的兽骨汤,然后转身对自己的驯兽师说:“再挑几头驯好的旅鼠兽,赶集的时候一起带上。上次云舒大巫多看了两眼咱们那头带崽的母兽,我看她眼睛亮了一下。”
所有人都没预料到的是,开业前三天,晨曦城外就开始有部落提前赶到了。
最先到的是狼骨部落——荆川带着四十多号族人,赶着六头满载货物的旅鼠兽,浩浩荡荡地出现在南边的大路上。
云舒不得不在交易场旁边临时划出一片空地,让他们先扎营等着。紧接着是海汐族——澜带了两百多个族人,顺着大河逆流而上,把第一批海货提前搬进了那个专用蓄水池里,把池子挤得满满当当。
再然后,一些云舒叫不上名字的小家族也陆陆续续出现了,有的是从东北边的丘陵地带来的,有的是一路循着其他部落的足迹跟过来的。
他们大多规模不大,带着的东西也不算多,但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是一样的——好奇、期待,还有一点点到了陌生大地方的紧张。
到了开业前夜,云舒站在河滩高处的观台上往下看,被眼前的景象震得半天没说话。
河滩上,大大小小几十座临时帐篷和临时兽皮棚错落有致,星星点点的篝火在黑暗中连成了一片闪烁的星河,不同部落的兽人们围坐在各自的火堆旁。
烤肉的焦香和不同口音的说笑声顺着夜风飘上来,裹挟着海水淡淡的咸和河岸青草的腥甜,混成了一种她从未闻过的、生机勃勃的味道。
里巳走到她身后,把一件厚实的兽毛斗篷披在她肩上,然后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底下那片篝火的星河,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你建的。”
云舒没有回答。她把斗篷的领口拢紧了些,靠在了他肩膀上。
满月之后第五天的清晨,太阳刚从东边海平面上探出半个头,大河入海口的河滩上就响起了第一声骨号。
不是警报,是开幕。
这声骨号是石鸣族长亲自吹的。他站在交易场中央那根最高的旗杆下,腮帮子鼓得像塞了两颗拳头大的石头,一口气把号角吹了整整十几息。
紫色的城旗在他头顶缓缓升起,那只用海藻汁染出来的飞鹰张着翅膀,被晨光照成了一片流动的紫金。号声落定,他的胡子上还挂着从骨号里滴下来的口水,但他来不及擦,就那么在旗杆下一杵,扯开嗓门吼了一声——交易场正式开业。
河滩上炸开了锅。
事实上炸开锅这个形容一点都不夸张。海汐族的摊位上,两头刚换过水的深海巨贝被澜亲手撬开,挖出来的贝珠每一颗都有拇指那么大,在晨光下泛着幽蓝的冷光,看得一群北方来的兽人眼珠子都快掉下来。
澜本人站在摊位后面,穿着一件用细鳞鱼皮缝制的紧身短褂,头发高高束起,俨然一副“这片滩老娘说了算”的架势。她用一根打磨得锃亮的骨筷敲着手边的砗磲壳。
嘴里利索地吆喝:“深海贝珠,换陆地的鞣皮手艺。不是要你们的皮子,是要教我们鞣皮——谁先教会,下一批贝珠给他打半价!”好几个部落的人同时举了手,澜挑了一个看起来最老练的狼骨部落老雌性,当场就把人拉进了摊位后面坐着细聊。
在她旁边不远处的狼骨部落摊位上,荆川正满头大汗地应付一群挤在摊位前不肯走的幼崽。
他本来摆出来的货是粉色的岩盐、石蜜和几摞鞣制好的貂熊皮,但不知道哪个没出息的小子掰了一小块石蜜掉在摊位前的地上,砸碎之后焦甜的香味顺着河风飘了半条街,结果方圆三百步以内的所有部落崽子全都闻着味儿涌了过来,把他那个摊位围得水泄不通。
荆川一个铁骨铮铮的部落头领,这会儿蹲在地上给一群馋嘴的小崽子们挨个掰石蜜,一边掰一边絮絮叨叨地嘟囔:“一块,就拿一块,不准多拿——谁再伸手偷穗子我要告诉你阿姆了——哎哎哎你口水滴我手上了!”
掰完了半筐石蜜之后才醒悟过来这是做交易不是赈灾,站起来正要重新吆喝正经买卖,却发现自己摊位上摆的货物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人搬空了一大半——旁边几家的头人正往他摊上放东西:骨甲、羽毛、几块上好的燧石,一个北方部落的女人甚至直接放下一整捆箭杆。
以物易物,各取所需,有些小部落带来的货品压根没有设摊,就趁人流最密集的时候在狼骨部落的摊上完成了交换。荆川愣愣地看着自己摊位后面越堆越高的杂货堆,忽然觉得石鸣族长当初坚持要在摊位之间留宽敞过道是多么英明的决定。
最引人注目的是北边荒骨部落那一侧的兽栏——磐把两头驯好的长毛巨兽幼崽牵进了临时兽栏。
这两头幼崽的肩高还不到成年巨兽的腰,浑身覆盖着一层柔软的棕色绒毛,叫声是细细的嘤嘤声,跟它们成年后的地动山摇完全不是一个量级。
可即便只是长毛巨兽的幼崽围栏前也已经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来自各个部落的人挤得连鞋底都踩不平。
一个胆子大出边际的狼骨部落幼崽趁他阿父跟别人聊天的工夫,从大人的腿缝里钻了进去,伸出沾满石蜜糖浆的手在幼崽的鼻子上摸了一把——周围所有人的心脏都停跳了一拍——而那头幼崽只是打了个喷嚏,用长鼻卷起那小崽子的腰把他提起来,然后轻轻放在了自己背上。
围观的人群集体沉默了两息,然后爆发出了山呼海啸般的哄笑和叫好。磐站在兽栏边上,大手一挥,当场带着驯兽师开始传授驯化要领,连比划带演示:“这种巨兽认低频喉音,你学不来可以打这种骨哨——哨音越沉,它越安分。”
晨曦城自己的摊位设在广场正中央,规整的长条石桌一字排开,上面摆满了这个冬天铁匠铺和窑场攒下来的拳头产品——铁制的刀、箭头和火镰。
火镰的燧石打出来的火星溅到一小撮火砂上,腾起一团橘红色的高温火焰。
来自各个部落的兽人们纷纷驻足,他们摸着那些在阳光下闪着冷冽光泽的金属器具,再摸摸自己腰间那些打磨了无数遍却仍然又脆又钝的骨刀石斧,脸上的表情就像是吃了几十年的白水煮肉突然被人塞了一口抹了盐的烤肉。
而云舒此刻正站在广场中央,面对着好几个比当初的晨曦部落还要大的部落头领,开口说道:“不白拿你们的东西,”她的声音平稳清晰,“来这里的都是客。曦城欢迎任何不攻伐、不侵掠的邻居来交易。”
不远处,修竹的摊位在广场边上一个不算中心的位置。那是巫祝老人家的主意。“咱们的医术不卖,”巫祝用骨杖敲着地,“但咱们可以给人看诊——你把手艺亮出来,让外面的人看看,晨曦城的大夫是什么成色。”
所以修竹今天没有摆任何货物,就支了一张干净的木桌,旁边的小火炉上温着几罐常用的药膏,云朵在旁边帮忙记名字。
一开市没多久,就有一个从东北小家族来的老兽人捂着半边肿得老高的腮帮子上门了。他牙疼了十几天,脸肿得连眼睛都快睁不开,在交易场上逛了一圈实在疼得走不动了,被族人扶到了修竹的桌边。
修竹让他张开嘴,就着天光看了看,然后平静地说:“牙根化脓了。拔掉,清脓,三天就好了。不拔,脓会烂到骨头上。”
那个小家族的族人们面面相觑,明显有些犹豫——在外面拔牙,万一收钱?万一拔坏了?修竹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等着。最后那个老兽人捂着腮帮子,含含糊糊地说了句“拔”。
修竹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就拔完了。冲洗脓腔用的是温热的盐水,缝合用的是桑皮线,敷上去的止血药膏清凉镇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