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竹的下巴微微仰起,喉结贴着冰冷的刀锋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看着云舒,云舒看着他。两个人隔着不到十步的距离。
“放我走。”翎的声音沙哑,刀锋又往修竹的脖颈上压了一分,一丝极细的血线沿着刀刃渗出来,染红了修竹的衣领。
“不然他死。”
修竹甚至笑了一下,嘴角扯起来的时候,脖颈上的伤口被牵动,又有血珠渗了出来。
他透过模糊的视线看到云舒的脸,看到里巳站在她身后不远处的轮廓,看到更远处黑压压涌来的族人。
那些都是来接他的。他们来了。他们从头到尾都没有抛弃过他。
“巫……云巫。”他的声音不高,有些虚弱,却稳得出奇。
云舒的目光从翎的刀锋上移到修竹脸上,稳住声调应他:“我在。”
“我身上还有余毒。就算活着回去,烛灵给我下的药也可能让我一辈子化不了兽形。这次别管我了。”
修竹忽然剧烈地挣扎起来,把自己的脖颈往刀锋上撞,不是要挣脱,是要找死。
他要用自己的死在翎的手上给云舒创造一个格杀翎的完美理由,逼云舒不要再顾忌他的死活。
刀锋在修竹喉咙上又划开了一道口子,翎措手不及,猛地将刀刃往外偏了一寸,才没有当场要了他的命。
就在这一刹那的破绽里,云舒的巫力像鞭子一样抽了过去,精准地击中翎持刀的手腕。
翎闷哼一声,手指一麻,短刀从掌心滑脱,当啷一声砸在地上。
修竹失去支撑就要往前栽倒,被兽化的里巳从侧面一口衔住了他的后背衣料,将他整个人从地上捞了起来,迅速拖离了战圈。
翎不等站稳便反手去腰间摸另一把短刀,云舒没给他拔出来的机会。
她欺身近前,反手一剑柄砸在翎的肩窝上。肩窝是个脆弱的地方,翎的整条右臂瞬间失去知觉,第二把短刀也随之脱手飞了出去。
紧接着他的膝弯也被同一柄剑背从侧面劈中,腿一软,整个人单膝跪在了碎石坡上。
云舒把剑尖抵在他喉咙上,剑尖离他的皮肤还有半指的距离。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翎,声音里没有丝毫胜利后的亢奋,只带着一丝冷到骨头里的倦意:“羽化部族长翎,你输了。”
洞口外,战场的喧嚣渐渐平息。
修竹脖颈上的血止住了,人躺在一边,被赶来的族人包扎妥当。里巳重新化回人形蹲在旁边护着他,异色得眼里余悸未消。
而晨曦部落的兽人们正在一处一处地清理残余的抵抗,将俘虏集中到矮墙内的空地上,由石鸣族长亲自带人看管。
翎抬起头看着她,嘴角挂着一丝血迹,头发散乱,眼神却还是那样,带着邪气,带着不甘,带着某种到了这一步也不肯认输的倔强。
他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说:“你赢了。杀吧。”
“杀你很容易。”云舒把剑尖往前递了半指,刚好贴住他喉结上方的皮肤。“但在杀你之前,你得告诉我一件事,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藏那个暗巫的。月西的事,跟你有没有关系。”
翎笑了一下。那笑声很低,带着喉咙里被血呛到的气音,听起来有些瘆人。“你猜。”
云舒没有猜。她把剑收回剑鞘,转身对追上来的里巳说:“绑了,带回部落。羽化部所有小队长一并押回去。谭巫是巫,单独关,其他人按伤情分开关押。”
石鸣点了点头,转身去安排。
云舒走到修竹身边,蹲下来。
他的脖子上缠着一圈白色的药布,血从药布里隐隐渗出来,染出几朵暗红的小花。
他抬眼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我就知道你们会来。”
“我当然会来。”云舒伸手把他额前被血和汗粘住的头发拨到一边。
修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他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剧烈地抖动着,压抑了许久的委屈、痛苦与恐惧,在这一刻像决堤的洪水一样倾泻而出。
云舒没有让他别哭。她只是把手按在他后脑勺上,用力揉了揉,然后站起来,转身面对整个战场。
巫祝领着族人救治伤者,艾贝带着她的雌性弓箭手在高处警戒,以防仍有顽抗的残存力量发起突袭。
里巳蹲在一边的石头上,用手背蹭了蹭脸,蹭下来一片半干的血和尘土。
他看见云舒走过来,把水囊递给她。
云舒仰头灌了几口,把水囊还给他。她站在碎石坡上俯瞰整个战场,被点着的森林已经开始剧烈燃烧起来。
云舒给了翎一脚“看看你干的好事!毁了森林,你拿什么还?”
看着远处已经开始种种,燃烧并且有蔓延趋势的法国队,被烧焦的栅栏余火被扑灭后冒着白烟,伤者的呻吟和传令的吆喝交织在一起。
这场战争结束了,虽然部落也付出了不小的代价。
失去生命的兽人不在少数,重伤的族人则度们,那些盆她等会儿要一个一个地去看,一个一个地去记。
但比起羽化部来说,情况已经好了太多。
石鸣在山崖上插上了晨曦部落的旗帜,那面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山下,阿雷和几个刚缓过劲来的兽人正小心地把烛灵的尸体,剩下的一堆堆~抬到柴堆上。
这是死掉的暗巫,按照规矩,必须彻底火化,骨灰分三处掩埋,他们做得很沉默,也很认真。当火焰吞没那枯瘦的尸体时,所有人都退开了。
羽化部残余的兽人看见了族长的被俘,谭巫被看守起来,他们的主心骨在短短半天之内被抽掉了两根主墚。
当提着翎的兽皮护肩走出山洞,朝着整个战场举起那象征着族长权威的皮甲时,最后一个还在争斗的羽化部兽人终于停手。
“结束了。”石鸣浑厚的声音传出去很远。
不知是谁第一个低下了头,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他们一个接一个地放下武器,像是放下了体内最后一根还能支撑他们站着的骨头。
至此,持续了一整天的战争在黄昏时分彻底收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