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力气不够,割了好几下才割破皮肤,血还没流多少,谭巫便推门进来了。
是来给他送晚食的,他看到地上的血迹,猛地扑过去掰开修竹的手指,把石片从他手里夺下来,把人按住。
修竹没有挣扎,躺在干草上,眼睛睁得大大的,望着屋顶的裂缝,一句话不说。
翎是在半夜得知这件事的。
他掀开帘子大步走进来的时候,修竹手腕上的血已经被止住了,缠上了新的药布,人躺在干草堆上,依旧睁着眼睛,一动不动。
翎蹲下来,伸手捏住他的下巴,把他的脸扳向自己。修竹的眼睛还是空的。
“你就这么想死?”翎的声音压得极低,胸口有一股说不出的燥闷……
像是连日来隐隐发作的头痛又在心底点了把火。修竹没有说话。
翎松开手,站起来对谭巫说:“把他搬到我的山洞里。以后他睡里面的石床。”
谭巫张了张嘴,他看见族长的下颌绷得死紧,那是他来羽化部这么多年都没见过几次的表情。
他低下头应了一声,转身去收拾修竹的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
修竹被搬进翎的山洞时,没有反抗,也没有回应。
他的身体被放在石榻上,便安安静静地侧躺下来,像一件被人搬到新地方的旧家具。
他听见翎在外间把什么东西摔在地上,是碎掉的声音,然后是翎低沉的声音:“别让他再碰到任何能割破皮的东西。”
从被搬进石洞后,修竹被看得更紧了。谭巫几乎寸步不离,翎也减少了外出的次数。
修竹试过撞墙,从石榻上翻下去,头朝下往石壁上撞。
翎刚好回来,伸手挡了一下,他的头撞在翎的手臂上,翎的手臂撞在石壁上,骨节磕出一声闷响。
翎把他从地上拎起来,脸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
他的太阳穴又突突地跳了起来,火气噌地一声窜上头顶,他扬起手想给这个不知好歹的东西一巴掌。
手扬到半空,却停住了。
修竹被拎着衣领,没有躲,没有挡,甚至没有闭眼睛,只是安静地看着他,等那巴掌落下来。
翎的手抖了一下。他放下手,把修竹推回石榻上,转身出了山洞。
那天晚上他在山洞外面站了很久,谁也不敢去叫他。
还有一次,修竹绝食,整整两天不吃不喝,谭巫用尽了办法都不管用。
翎回来,端着一碗肉汤,用勺子撬开他的嘴往里灌。
修竹被呛得咳了半宿,眼泪和汤水一起淌了满脸,一边咳一边看他,眼神里终于不是空的了。
是委屈,是那种被折磨了这么久都没有掉过一滴泪,这会儿却被一碗汤灌出了眼泪的委屈。
翎看着他那副样子,把碗往旁边一搁,抬手抹掉他眼角挂着的汤渍和泪痕,拇指在他脸颊上蹭了一下。
修竹偏头躲开他的手,翻过身把后背对着他,肩膀无声地抖动着。
翎没有去掰他的肩膀,只是在榻边坐了一会儿,等着他的肩膀慢慢平复下来,才沉默着起身,将灯盏的火苗拨弱,带上门出去了。
此后,翎把修竹的待遇调整到了近乎反常的程度。
他告诉修竹可以在部落里走动,不用被锁着,但若寻死被救回来,就再锁回去。
修竹没有再寻死。不是不想,是没有力气再试了。
他开始像鬼魂一样在羽化部里游荡。
走到哪算哪,不看人,不说话,饿了自己回去找口吃的,困了随便找个角落窝一宿。部落里的兽人们都绕着他走。
没有人再抢他的饼,没有人朝他吐口水,但那种嫌弃和不解比之前更重了。一个俘虏,为什么要让族长花这么大的心思?
有一天傍晚,修竹走到部落边缘的木栅栏旁边,靠着木桩坐下来,看着西边的落日发了一整个黄昏的呆。
翎从后面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他也没说话,就坐在那里和他一起看着落日。
晚霞从橘红褪成深紫,又从深紫沉入墨蓝,远处山谷里有鸟在叫,一声一声的,问一句答一句,像是在报告一天的结束。
“你为什么还活着?”翎忽然开口。他不是在讽刺,不是在质问。他是真的在问。
修竹沉默了很久,久到翎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听见修竹说:“我不知道。”
翎偏头看他。修竹的侧脸在暮色里显得格外单薄,脸颊的轮廓比之前更清瘦了些,下颌的弧线收得比从前更紧。
他的睫毛不算很长但很密,暮光从侧面打过来,把他的睫毛染成了浅金色。
“你是个好看的兽人。”翎说。
修竹的睫毛动了一下。这是他第一次从一个雄性嘴里听到“好看”这个词。
“我又不是雌性。”他低声说。声音很平,没有恼怒,只是一个陈述。
“我知道。”翎说。然后没有再说话。
日子继续不紧不慢地流走。
翎有空便来坐一会儿,没有固定的话,想到什么说什么。
偶尔修竹会应上一两句,大多数时候不说话,只是坐着。
这种沉默不再像最初那样被压得满满的死气,至少在两个人坐在一起的时候,那片沉默是软和的。
早上,修竹在自己的石榻上睁眼,看到枕边多了的东西。
翎站在外间的门口,背靠着石壁,听见里面石榻上修竹翻了个身,再没有别的动静。
他垂下眼睛,把手心里的另一枚果子慢慢攥紧。
果皮破了,汁液沿着掌纹溢出来,黏稠的,凉丝丝的。
他张开手看了看,把手在衣摆上随意蹭了两下,转身出了山洞。
他喜欢修竹。他自己也是最近花了很长时间才想明白这件事的。
这个兽人从一开始就让他意外。
那张脸,那份骨子里透出来的干净,那种宁愿自己死也要挡在裂谷口上让同伴先跑的仗义。
甚至在后来受尽折磨之后依然保留着的那一丝沉静——这些东西像一根细刺,不知什么时候扎进了他的皮肉里,不深,但每次碰到都会让他心里发毛。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对他产生好感的,但这一刻他想明白了。
可是他手上没有停。他加紧了部落的整修和防御,准备了更多的武器,训练了更多的兽人,同时把修竹看得更紧了。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在把修竹留在身边,却不能伤害他,又不能让任何人看出来他在意他。
最让他窝火的是,修竹好像浑然不觉。
他又怕晨曦的人见到他,终于知道他还没死……
晨曦部落的大部队脚程慢一些,第六天才到羽化部落附近。
按照云舒和里巳在出发前排定的行军计划,车队走河谷绕行,主力部队则翻山直插羽化部东面的老树林。
河谷的路相对平缓但绕远,蹄脚兽车队载着沉重的金属兵器和备用物资,速度一直提不起来,和前锋队伍之间始终隔着将近两天的脚程。
赤岩带人护着车队,走得虽然慢,但每走一段便在前方留下的标记上做好回应,确保主力能随时掌握车队的位置和到达时间。
第七天傍晚,云舒带着主力队伍先行抵达了老树林。
这片林子跟上次来的时候没什么两样,密密层层的树冠把天光遮得严严实实。
地面上铺着厚厚的松针,踩上去软绵绵的,散发出一股干燥的松脂香气。
巴乌轻车熟路地领着队伍找到了他们上次潜伏的那几棵老树,树下有几个天然的浅坑。
是上次他们躲藏时挖出来的,经过这段时间雨水冲刷已经填了大半,但稍加修整就能用来安扎营地。
“先休整,等车队。”石鸣族长把背囊卸下来搁在一棵倒卧的枯树上,对身后的岩山说,“派两队人去林子边缘警戒,所有人不准明火,吃干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