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舒把目光从那些兽人脸上收回来,重新落在澜身上,“澜,你是带部落来繁衍的,我有晨曦,你有海汐族,我们都领着各自的族人。这是大陆部落的争斗。”
“你知道的!我族里内不只有雌性和崽子,还有能打仗的青壮。”澜上前一步,眼眶微微有些发红,语气也开始发急,“我留一些给你,我回去跟族长说,等我带青壮回来,再来战好吗……。”
“澜。”云舒打断了她,只是安静地叫了一声她的名字。然后轻轻摇了摇头。
“如果那个部落有靠近的河流,我可能会听取你的建议,可现在最近的河流到那个部落也得一天的路。况且他们只有部落中间才有一条流水小溪,你们撑不住,听我的!”
澜看着她,看了很久。
她太了解云舒了。这是她主意已定时最固执的拒绝,连商量的余地都不留。
“你答应过我的。”澜的声音忽然软了下来,像是在重复上回她说过的那个字句的变体。
“说不进去,不动手,查探完就走。你答应我的,转眼就差点把命丢在羽化部外围。回来的时候脚上全是血泡,里巳说你走了好几天路才被接到——”
她没能继续说下去。云舒伸手抱住了她。两个巫在晨风里安静地抱了片刻。
“我这次是真的要去打了,不是查探。”云舒说,声音压得很轻,只有她们两个人听得见。
“但我跟你保证一件事——我活着。等打完这一仗,我会带着第一时间告诉你!”
澜用力地回抱了她一下,比方才云舒抱她要用力得多。然后她松开了手,后退一步,抬手飞快地在眼角擦了一下,转身踏进河水里。
“走!”她冲身后的族人们扬起声音。
海汐族的兽人们一个接一个地走进河里。大人们抱着幼崽,青壮们背起行囊,洄沙最后一个下水,回头冲云舒挥了挥手。
嘴角咧出一个笑,转身一头扎进深水处,亮出银白色的鱼尾,跟着队伍往海的方向游去。
澜在河心处也化出了那条深蓝色的鱼尾,尾鳍高高扬起,在河面上拍了一下,溅起的水花被风吹散,很快便被水流吞没。
她最后回头看了岸上的云舒一眼,什么话都没再说。
云舒站在岸边,目送那群大大小小的身影被波光揉碎,直到最后一片鳞光也沉进了水的深处,才转过身往回走。
送走了澜,晨曦部落进入了战争准备最紧张的倒计时。
接下来她要做的事还很多。弩机最后几轮的调试,箭头二次浸毒巩固毒性,长途行路物资的分配打包。
每一件都排着队等在日程表上,每一件都容不得一丝差错。
十天之后。
晨曦初升,把部落大门外那片平地照得一片金红。所有的战前准备,在这一刻全部停当。
金属箭头近千支,全部二次浸毒封油完毕,弩机十架经过反复调试已装备到位。
矛头、匕首、短斧、双手锤等冷兵器按各队伍兽化前后的体型和人手配发到位!
行军干粮和备用物资装载上蹄脚兽车队,每一车都打好了防雨的大型叶片盖好。
伤药用陶罐密封妥当,交到了随队的巫祝和手中。
各分队的分工和行军序列由里巳带队对每一个参战族人点过人数,确保每一个人都清楚自己属于哪一队、走哪条路、跟谁接应。
部落里留下了大约一百余名族人。
这次是介森大叔和几个年长的兽人负责留守,他们的任务是保护孕妇、幼崽和那些年纪大的老人。
介森大叔站在栅栏口,看着整装待发的队伍,眼眶有些发红,但他忍住了。
他拍了拍岩山的肩膀,说:“一定要回来。”岩山点了下头,把战斧往肩上一扛。
队伍在晨曦中列成了整齐的方阵。
最前面是石鸣族长亲自率领的先锋队,全是由经验老到的雄性兽人组成,个个身形魁梧兽化后爪牙锋利。
左侧翼是岩山带领的斧锤队伍,右侧翼是艾贝带领的雌性弓箭手。
她们背着弓箭,箭筒里插满了淬过麻痹花汁的金属箭,腰侧挂着短匕首,脊背挺得笔直。坐在雄性兽化后的身躯上。
后方是赤岩带领的武器保障和后勤车队,蹄脚兽车队在最后压阵。
云舒站在队伍的最前面,弓斜挎在背上,腰间的箭囊里箭羽微微颤动。
里巳在她身侧,兽化后还背着一柄新打的重剑,这把剑是赤岩单独为他打的,照着云舒画在石板上的图样,刃口开得又薄又利。
云舒回头看了一眼晨曦部落的木栅栏和茅屋,看了一眼那些站在栅栏口目送他们远去的留守族人。
这段时间云舒也让雄性族人练习着兽化和兽人形态,切换使用,主打一个出其不意……
然后她转过身,朝西边举起了手,掌心向前,五指张开。
这不仅仅是为了给修竹报仇。
暗巫这个心腹大患,从月西那场大战之后就没有真正根除过,如今又添上了翎。
他藏匿暗巫、挑衅、藏着一股要把整个局势翻过来的野心,晨曦部落不能等,等不起,也不必等。
“出发!”
数百人的队伍在西进的路上拉成一条长龙,蹄脚兽车轮碾过地面发出沉沉的闷响。
艾贝带领的雌性弓箭手们步行在车队后方,箭筒里的箭头随着步伐发出细碎的碰撞声。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回头,所有人都朝着同一个方向大步向前。
羽化部。
修竹觉得自己可能快要死了。
他的伤在谭巫的调理下已经好得差不多了,那些被烛灵用骨针扎出来的针眼也都结了痂,体内的毒素被彻底封死,兽化不了,但命保住了。
死的是别的东西。
他每天从干草堆上醒来,睁开眼睛,看见头顶的石壁,闻见空气里药草和潮湿混在一起的气味,然后就想:又一天。
没有指望的一天,没有意义的一天,和昨天一模一样的一天。
烛灵在最初的十几天里几乎天天来。她折磨他的手段并不总是疼的。
有时候她只是坐在他旁边,用那种温和到令人毛骨悚然的语气跟他说话,告诉他她今天又在他身上用了什么手段。
那根骨针扎进去的位置,会阻断身体的哪一处,那瓶墨绿色的药液是从什么植物里提取的,为什么能让兽化之力被锁死。
封在体内的毒素如何在他试图调动兽化之力时率先发作,像一柄顶在心口的匕首,让他自己击败自己。
她讲得很细,像一个耐心的师傅在教徒弟。
“你不该用毒的。”烛灵有一次这样对他说,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惋惜。
“你的毒本来是你的武器,但现在它变成了你的枷锁。毒素反噬加上我的药,它们在你的身体里结成了一个很漂亮的死结。
你知道什么叫死结吗?就是你越挣扎,它收得越紧。”
修竹没有说话。他已经很久没有正眼看过她了。但烛灵知道他在听。
这个兽人不蠢,他以前跟着部落的巫祝学过草药,学过毒理,她说的每一个字他都能理解。理解比无知更残忍。
无知的人听不懂威胁,只能感受到恐惧;理解的人却能在恐惧之外,清清楚楚地看见自己失去的东西长什么样,一件一件地在脑子里列出清单。
他曾经可以化出八只爪子,毒素是他自己的,他能控制它,能把它注入敌人的伤口,能让它在自己的爪尖上闪光。
他是部落里速度最快的一个,也是修竹那一拨被救回来的族人里综合战力最强的。
现在他连一只爪子都伸不出来。试图调动兽化之力的时候,身体便如遭重击,仿佛整副内脏都要被那股反噬的力道绞碎。
那晚在裂谷口上,他一个人拦住追兵,八爪齐开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可以挡住任何东西。
现在他连一个最普通的、没有兽化过的雌性都打不过。
“好了伤疤忘了疼。”烛灵说完最后一针的位置,站起来拍拍袍子,走了。
修竹听着她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直到彻底消失在石室外面。他把脸埋进干草里,把嗓子里的那声呜咽死死咬住。
他只是躺在那里,觉得一切都离他很远。
部落是远的,云巫和角石和巴乌是远的,他的身体就在这里,但他的魂魄好像被抽出去放在了很远很远的地方。他看得见它,但够不着它。
谭巫来换药的时候试着跟他说几句,问他想不想吃什么,伤口还疼不疼。
他听见了,但那些声音好像隔着水,听不真切。他看着谭巫,眼神是空的。
不是冷酷也不是抗拒,是真的空的,像一口枯井,水早已渗进了地底,只剩下井壁上干裂的纹路。
谭巫把药碗搁在石头上,叹了口气,走了。他走出石洞时步子很慢,在山洞口撞见了倚在洞口的翎。
谭巫摇了摇头,说:“还是不说话。”
翎靠在洞口看着修竹的方向,没有应答。
那天晚上,修竹第一次试着寻死。
他选的方式很安静。
捡一块锋利的石片捏在手心,躺在干草堆上,割自己手腕上的血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