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屋里弥漫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药草味。
巫祝正坐在石台前,面前摆着几十只小陶瓶,每一只都只有拇指大小。
她正用一种极细的骨管往陶瓶里灌着浓缩后的神经麻痹花毒素原液,比之前用花汁直接浸泡箭头时浓度高出了数倍。
“箭头过来了一批。”巫祝没有抬头,手上的动作稳得像一块磐石,“按你说的,第一批两百支全部浸泡完毕。
油的封层也熬好了,涂完再封油,不沾水的话能把毒性锁三个月。”
她停了一下,“我让云朵帮我多备了一份,给海汐族那边也送了。”
云舒在她旁边坐下来,看着那些小陶瓶,每一只瓶身上都画着一道细细的红色标记,是巫祝亲手画的,代表剧毒。
“巫祝,修竹以前有跟你学毒吗?”云舒忽然问。
巫祝的手顿了一下,只是一瞬间。“学过。”
她把骨管放下来,抬头看向窗外,“他自己有毒腺,却也最讨厌学毒。他说用毒不是兽人的本事,打不过才用毒。”
她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能笑出来。
两个人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直到云朵从外面推门进来,手里抱着两捆新采的草药。
看见云舒在,身上的光晕亮了一瞬,她把草药搁在石台上,低着头整理茎叶
“这些够再配两百支的份量。再多就没有了,现在神经麻痹花期已经过了。”
云朵停了一下,手指在草药的叶片上无意识地来回摩挲着,把叶片边缘都搓出了细小的褶皱。
她没有说,也没有问,只是站了起来,说了句“继续准备吧”便出了门。
到了夜里,云舒回到自己的木屋,里巳已经在灯下等着她了。
他面前摊着一块鞣制过的兽皮,上面用炭条画着行军的路线标记,是她脱身后口述、他重新誊抄整理的。
云舒脱了外罩,在他旁边坐下来,把灯盏挪近了些。
“矿队那边的消息回来了,阿灰和阿雷已经把第二批矿石送到了工坊,这批品相比第一批好,赤岩说能多打百十个矛头。”
里巳用手指点着路线图上的一个位置,“我们出发后,水源不用愁。金属武器重,车队负重会比矿队出去时还要大,速度提不了太快。”
“翻山那段让车队走慢一点,主力先走。”云舒拿炭条在路线上划了一道。
“到了老树林再集结,那边地势高,林子密,羽化部的人不熟悉那片林子,但巴乌他们上次去趟过一遍了,可以当向导。”
里巳沉默了一会儿,偏过头看她。“你的手。”
云舒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她没有发现那只手什么时候抖了起来,从指间到手腕都在微微地颤栗着,尤其在握住炭笔时,那份抖动便愈发分明。
她把手按在膝盖上用力摁了一下。“没事,”她说,“画多了,酸了。”
里巳没有说话,只是把手伸过来,握住了她那只抖个不止的右手。
他的掌心粗粝,力道不重,把她的手整个包住,稳稳地按在自己的膝上。
“修竹的事不是你的错。”他说。
云舒没有说话。她把后脑勺靠在木屋的墙壁上,闭上眼睛。
深呼吸了一口。又一口。第三口的时候,她的手终于不抖了。
“那批弩,明天应该能出第一架样机。我得去盯着,看能不能在箭头血槽里再藏一道毒。还有跟澜那边最后敲定一次水路封锁的时机……”
“嗯。”里巳应了一声,没有松手,没有催促。他的手依旧覆在她的手背上,用掌心把那股从她骨头深处渗出来的战栗一点儿一点儿地吸走。
窗外的月光慢慢移了一小截。木屋里安静了好一阵,云舒才低声说了句:“我欠修竹一条命。”
里巳偏头看她。“要还,就打赢了去还。”
整个晨曦部落,在这段日子里,都上紧了发条。
工坊日夜赶制金属武器,炉火和捶打声成了部落里最恒常的背景音。
射箭场上,艾贝把弓弦拉得呼呼作响,雌性射手们列队而立,一波一波地齐射,箭头钉在草靶上密密麻麻。
草靶上那些骨箭的旧痕还历历在目,而新钉上去的金属箭头淬火后的冷光,在日光下像一排冰锥,沉甸甸的。
食棚那边也没闲着。
介森大叔带着一群年长的兽人把晾好的火云兽肉熏制打包,一份一份地码在藤筐里,足足堆满了好几个地窖。这将是行军路上主要的肉食来源。
介森大叔蹲在地上清点数目,抬头对过来查看的云舒说,“够所有出战的人吃二十天,省着点能撑一个月。”
“不够就打到猎物补。”云舒说,
介森大叔点了下头,继续埋头清点打包。
张了张嘴,他本来不想让云舒去的,可她不仅是他看着长大的小云舒,更是部落的大巫,她留了云乐和云朵在部落里……
日子就在这种忙碌中飞快地流走,转眼到了澜和海汐族回归大海的日子。
那天早上,云舒放下了手边所有的事情,亲自送澜和她的族人到河口。
海汐族的小崽子们在浅水里扑腾着,用尾巴拍出水花,嘴里发出尖细而欢快的叫声。它们已经比上次见的时候大了一小圈,鳞片在晨光下闪闪发亮。
澜站在岸边,海风把她深蓝色的长发吹起来,像一面旗。
“我可以先让他们回去,”澜站在河岸边,海风灌进她的袖子灌得鼓鼓的。
“海汐族的朋友有事,我想给你们帮忙,洄沙也能留下,从水路配合你们进攻完全没有问题。”
云舒回头看了一眼她身后的海汐族人。大人们正忙着把幼崽们拢在一起。
教它们认回海的方向,小崽子们有的在闹,有的在哭,有的赖在岸边不肯下水,要雌性一遍一遍地哄。
那些雌性兽人的脸上有焦虑,有疲惫,有不确定——她们需要回到海里,需要让幼崽们在咸水里完成生命的又一次蜕变。
这是海汐族刻在骨头里的繁衍本能,错过这个季节便是一整年的代际断层。
“你好好带族人去完成你们族内的繁衍蜕变,这是你们族内的大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