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第五天,修竹的伤势终于稳定下来,高烧退了,人也清醒了。
他能坐起来自己喝药了,也能吃些东西了。
他开始恢复体力,伤口也在慢慢愈合。
他开始在脑子里盘算着这个石洞的构造和轮值换岗的人什么时候来,黑夜里哪几个时辰是空的。
然后在第六天早上,烛灵来了。
她没有带药,没有带吃的,只带了一根细细长长的骨针。
修竹退到墙角,背靠着冰冷的石壁,警惕地看着她。
“怕什么。”烛灵把骨针在指尖转了一圈,“一个连兽化都做不到的兽人,不会疼的。”
那天夜里,石室里传出来的声音让路过附近的谭巫停下了脚步。
他听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脚下的步子比来时快了三分。
两天后,烛灵再次来的时候,修竹没有退到墙角。
他已经没力气退了。
骨针、巫力渗透、药剂灌入,她被翎授意用尽了手段,要让这个兽人彻底失去兽化的能力。
他的手腕和脚踝上全是细密的针眼,皮肤下隐隐能看见暗紫色的纹路在蔓延,像树根一样从四肢往躯干的方向扎。
烛灵蹲在他面前,用骨针在他锁骨下方的位置比划了一下,推了进去。
修竹的身体猛地绷直,牙关咬得咯咯响,却没有叫出声。
“这是最后一针。”烛灵把骨针拔出来,从怀里掏出一个小陶瓶,拔开塞子往他锁骨下方的那个伤口上滴了几滴浓稠的墨绿色液体。
液体渗进伤口的一瞬间,修竹像是被人活活抽出了脊梁骨,整个人软了下去,倒在干草堆上,一动不动。
“你体内的毒在帮你。”烛灵收起陶瓶,站起来。
“我这几针和这几瓶药下去,刚好把你的毒锁了。
以后你就算想,也兽化不了了,你自己那毒会替你压着,但当你试图调动兽化之力,它便先行将你击垮。
你以后就是个普通的兽人了,连爪子都伸不出来的那种。”
修竹趴在干草堆上,脸埋在草屑里,肩膀微微颤抖着。
像是在笑自己。
他想起自己在裂谷口上八爪齐开的模样,想起古木被他一爪子拍翻在地上时那双瞪得滚圆的眼睛。
烛灵看着他那副模样,想了想,又在门口停住脚步回过头来:
“对了,你昏迷的时候一直叫‘巫’。你们的巫,是哪一个?是不是云舒?”
修竹的肩膀抖了一下,没有回答。
“我猜也就是她。”烛灵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满足。
“我这几天抽空想了想,能隔那么老远感应到我气息的巫,在这片地方可不多。
她倒是不简单,年纪轻轻,巫力倒是挺能藏的。”她没有再多说,推门出去了。
修竹蜷在干草堆上,眼睛睁得大大的,望着石壁上那些凹凸不平的纹路,一滴眼泪无声地从他的眼角滑下来,渗进了干草里。
从那天起,修竹变成了另一个人。眼神是空的。
看得见人,看得见物,但那些东西好像没能从他眼睛里走到脑子里去。
在半路上就被什么东西拦截了,被过滤成了一种灰蒙蒙的、没有意义的存在。
又过了几天,他被从石室里放了出来。
能走了,伤好了大半,毒素被彻底封锁,身体恢复了基本行动能力。
翎站在石室门口看着他走出来,打量了他一会儿。
“跟着,别乱跑。”修竹没有应声,也没有反抗,只是垂着手站在那里,像一个被抽掉了提线的木偶。
他开始在羽化部里走动。
有人推开他,他就让开。
有人朝他吐口水,他不躲。有人故意在吃饭时不给他碗,他就蹲在墙角,不找,也不要。
翎看着这一切,没有阻止。或者说,他看得饶有兴味。
那是一个平静的午后。
修竹走到部落的食棚里,从筐里拿了一块最差的、没人要的肉块,在角落里坐下来,面无表情地往嘴里塞。
几个羽化部的年轻兽人从旁边路过,其中一个大步走过来,一巴掌把他手里的饼打掉。
踩了一脚。“谁让你拿的?你算什么东西!”修竹看着地上那块被踩碎的肉。
慢慢伸出手去,把沾了泥的碎块捡起来,塞进嘴里。
那个兽人愣住了,随即发出一声哄笑,其他人也跟着笑起来,笑声在食棚里回荡。
修竹继续嚼着,泥和饼屑混在一起,沙沙的,碎牙。
他的目光落在前面不远处的石墙上,没有任何波动。
然后一只手突然从旁边伸过来,拽住他的胳膊把他从地上拎了起来。
力道很大,大到他整个人几乎被提离地面。
他转头,对上翎那双带着几分邪气的眼睛。
这是第一次,他在这个人一贯懒洋洋的表情里看到了某种不一样的东西,不是愤怒,更接近烦躁。
“都滚。”翎说。两个字,语气不重。
那几个年轻兽人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跑了。翎把手松开,修竹往后退了一步,背撞在石墙上,站稳了。
他抬起头看翎,眼神依旧是空的。
“你再这样活几天,”翎说,“连我养的小兽都比你有精神。”
修竹没接话,推开他的手,弯腰把地上剩下的半块肉捡起来。
拍了拍上面的土,继续吃。翎看了他好一会儿,转身走了。
从那天开始,没有人再抢修竹的肉了。
也没有人再朝他吐口水了。族人们不知道族长为什么要护着这个敌对部落的兽人,但他们不敢问。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去。
翎一有空便会到关押修竹的地方来,有时候是过来看看他的伤恢复得怎么样。
有时候是靠在门口看着他发呆,有时候会带来一块肉或者一件干净的换洗衣物,往他身边一扔就走。
修竹从来不对他说什么,甚至不怎么看他。
对于他带来的东西,饿了就吃,冷了便穿,并不推拒,但也毫无感激。翎也不计较,依旧隔三岔五地来。
有一次翎来的时候修竹正靠在墙边,手里捏着一根干草茎,在石板上画着什么。
翎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在想他的部落。
他在想那些把他丢在这里的人,会不会回来找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