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竹醒过来的时候，第一个感觉是疼。

    

    整个身体从骨头缝里往外泛着酸胀和刺痛，像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一寸一寸地爬，爬过的地方都留下了细密的齿痕。

    

    他试图动一下手指，手指动了，但紧接着一阵剧烈的痉挛从小臂一路窜上肩膀，整条手臂像被烧红的铁棍捅穿了一样，疼得他闷哼了一声。

    

    “别动。”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不急不缓的，带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温和。

    

    修竹艰难地偏过头，视线模糊了好一阵才慢慢聚焦。

    

    他躺在一间昏暗的石洞里，身下铺着干草，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腥甜混着药草苦涩的味道。

    

    一个老雌性坐在他旁边，正用石臼捣着什么，一下一下的，捣得很耐心。

    

    那张脸——枯瘦到几乎只剩骨架，皮肤像风干的兽皮一样皱巴巴地贴在骨头上。

    

    但那双眼睛亮得不正常，像两颗嵌在枯木里的星子，正直直地看着他。

    

    修竹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他记得这张脸。在老树林里，云舒指给他看过的那个——暗巫，烛灵。

    

    “醒了就好。”烛灵放下石臼，从旁边的陶碗里舀了一勺黑乎乎的汁液凑到他嘴边，“喝了，能止疼。”

    

    修竹紧抿着嘴，偏开了头。

    

    “不喝也行。”烛灵把勺子搁回碗里。

    

    也不恼，说话的语气像是在哄一个不听话的幼崽。

    

    “反正疼的是你不是我。不过我得告诉你，你体内你自己的毒正在反噬。

    

    兽化的时候逼得太狠了，毒素顺着经络倒灌回来，现在正一寸一寸地往你心口走。

    

    不喝这个，大概再过两三天，你会从里面开始烂。”

    

    修竹咬着牙，一声不吭。

    

    烛灵看着他，眼里的光闪了一下，像是发现了一件有趣的玩具。

    

    “你叫什么？”

    

    沉默。

    

    “多大了？”

    

    还是沉默。

    

    “你们部落的巫，是不是已经感应到暗巫之力了？”

    

    修竹闭上眼睛，把脸转向石壁，后脑勺对着她。

    

    烛灵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很短，像枯枝被踩断的声音。

    

    “没关系，不急。”

    

    她把陶碗搁在他枕边的石台上，站起来，拢了拢袍子。

    

    “躺着吧。你越动，毒走得越快。等你想说的时候，我再来问你，你会想说的。”

    

    她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石室的门被关上，外面传来木栓落槽的闷响。

    

    修竹睁着眼睛躺在黑暗里，牙齿咬得死紧。

    

    他试着调动体内的力量，试图兽化，哪怕只化出一只爪子，哪怕只是尾巴，只要能挣断身上的藤绳，只要能从这里冲出去。

    

    一阵剧烈的疼痛猛地从后背炸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被活生生撕碎了。

    

    他的身体抽搐了一下，嘴角溢出一缕暗紫色的血沫。

    

    兽化不了，不是没力气，是体内的力量被什么东西堵死了。

    

    像是有人用软木塞塞住了泉眼，任凭底下的水怎么涌，都冲不开那道栓。

    

    他喘着粗气，额头上全是冷汗。

    

    黑暗里，烛灵最后那句话一遍一遍地在脑子里转。

    

    他把后脑勺抵在石壁上，用力碾了碾。

    

    外头有脚步声，不是烛灵的。

    

    比烛灵的更沉，更稳，一步是一步。修竹屏住呼吸。

    

    门上的木栓被人拉开，一个高大的身影逆着外面的火光走了进来。

    

    修竹看不清他的脸，但他认得这个身形——在裂谷口上，最后赶到的那个兽人。

    

    上来就一爪撕开了他的左肩，力道狠到他那半边身子当场就麻了。

    

    翎。

    

    翎蹲到他面前，借着石室外透进来的那点微弱的火光打量着他。

    

    近距离下，修竹总算看清了这张脸：年轻，五官偏阴柔，眉眼间带着一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邪气。

    

    嘴角习惯性地微微上挑，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嘲讽。

    

    那些伤已经被处理过了，包扎的手法很专业，用的是羽化部自己配的药泥。

    

    修竹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哑得像砂石擦过粗陶：“杀了我。”

    

    翎挑了挑眉，“杀了你？你知道为了抓住你我们折了多少人吗。

    

    光是你堵在裂谷口上那一下，重伤七个，轻伤十一个，还有两个到现在没醒过来。

    

    我自己——”他顿了一下，把衣襟扯开，露出锁骨下方一道还在渗血的深紫色淤痕。

    

    “挨了你一爪子。你这毒性，差点把我肩膀废了。”

    

    修竹的目光落在那道淤痕上。

    

    那是他的毒留下的痕迹。八爪巨兽的毒，只要破皮入血，没解药的话会一直往里烂。

    

    “那你还救我。”

    

    翎把衣襟合上，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这战斗力太值钱了，舍不得弄死。”他转身往外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侧过头来，“你叫什么？”

    

    修竹没有说话。

    

    翎等了两息，见他还是不开口，嘴角扯了一下，没再追问，走出石室，反手把门关上。木栓再次落下。

    

    石室里又陷入黑暗。

    

    修竹躺在干草堆上，盯着头顶那片什么都看不见的漆黑，心里的念头一个接一个地沉下去——他已经不在晨曦部落了。

    

    云巫他们不知是否已经安全脱身。

    

    自己体内带毒，若不尽快处理，怕是时日无多，但处理了恢复了，正好遂了这个人留着他利用的心思。

    

    可眼下，他连站都站不起来。

    

    他把眼睛闭上，强迫自己呼吸平稳下来。不能急。急也没用。先保住命，再想别的。

    

    接下来的三天，谭巫每隔几个时辰便来给他换一次药。

    

    修竹伤得太重，当天夜里便发起了高热，整个人烧得迷迷糊糊的，嘴里断断续续地说着胡话。

    

    谭巫一边往他伤口上敷药泥，一边听着那些支离破碎的字句——有时候是“巫”，有时候是“古木”，有时候是一个听不清的名字，叫了好几遍。

    

    “这小子命硬啊。”

    

    谭巫捏着他的下巴把药灌进去，对旁边帮忙按住修竹的年轻兽人说道。

    

    “毒反噬成这样还撑了三天没死。”那年轻兽人小心翼翼地问：

    

    “谭巫大人，族长为什么要救一个敌对的兽人？”谭巫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没有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