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几个甚至直接弯腰喘了起来,显然这几天他们几乎没有停过。
云舒走上前去,伸手按在里巳的手臂上,隔着那层汗和灰握了一下。
他的手臂硬得像一块石头,肌肉绷得死紧,在她的手指碰上去的那一瞬间,终于松动了一点点。
“修竹他们都回去了吗?”她问。
里巳沉默了一瞬。
这一瞬很短,短到旁人甚至不会注意到。
但云舒注意到了。
她的手指在他的手臂上收紧,指甲陷进他的皮肤里。
“七个人,”里巳说,声音压得很低。
“回去了五个。角圭说巴乌回来的时候后腿拉伤了一道大口子,血流了一路,进部落大门的时候差点站不住。
古木的背上挨了两下,伤不轻,好在没伤到骨头。其他三个也都到了,伤得轻重不一。”
他停了一下。
“修竹没到。”
云舒蹙紧了眉头……
修竹他跑的是正东面,正是后来追兵最多的方向。她抿紧嘴唇,用力到嘴唇发白,然后松开。
“古木怎么说。”
“古木说他跟修竹没多久跑到一起了。追他们俩的兽人格外多,堵了两拨都没甩掉。”
里巳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修竹让他先跑,自己实力强点,可以稍微挡挡……
古木不肯走,修竹就直接把他拍翻在地,说不走俩人都得留下。
他就稍微替他一档,打不过了会跑的,他跑得快~
古木看他一个人拦在裂谷口子上,八爪全开,把整条谷口堵得严严实实。”
“那是最后一次看见修竹。”
云舒没有再问什么。她把弓从肩上卸下来递给里巳,弯腰把磨烂的绑腿重新扎紧,直起身来时,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冷静。
“先回部落。”
一行人星夜兼程,又走了一日一夜,终于在天边泛起第一抹灰亮色的时分赶回了晨曦部落。
部落大门的哨卫远远看见云舒的身影便已经喊开了,声音沿着木栅栏一路往里传,惊醒了还在沉睡中的族人。
等云舒踏进部落大门时,石鸣族长已经领着几位年长的兽人等在那里。
介森大叔和岩山也在,介森大叔看到云舒后脸上满是如释重负又不敢完全放下的复杂神情。
澜站在人群里,看见云舒的那一刻嘴角动了动,没说话,只是冲她点了点头回了自己部落了。
云舒先去看了古木和另外几个受伤的族人。
他们的伤巫祝已经处理过了,古木背上的两处伤口被敷上了厚厚的药泥。
用干净的麻布条缠紧了,趴在兽皮褥子上动不了,但看见云舒进来还是撑起半边身子,被云舒一手按了回去。
“别动。修竹让你先跑,不是让你回来把伤口撕开的。”
古木的眼眶红了一下,喉头滚了又滚,最后只闷闷地应了一声。
当天夜里,部落的核心层便聚齐了。
石鸣族长把议事用的石屋里的火塘烧旺,火光照亮了一圈人的脸。
云舒坐在靠门的石墩上,脸上还带着这几日赶路留下的尘垢和擦伤,没来得及洗。
里巳坐在她旁边,靠着石壁,没有出声。
介森大叔和岩山坐在火塘的另一侧,石鸣族长坐在最里面,旁边是几个年长的兽人。
然后洞口一暗。
巫祝也走了进来,她穿着一身灰色袍子,头发整整齐齐地拢在脑后,面上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
只在一进门时目光迅速扫了一圈在场的所有人,然后在没有看到某个人的脸时,那目光微微顿了一下。
巫祝也算是修竹的师傅。
自从将部落巫的位置交给云舒之后,她平日里极少参与议事。
大多数时间都待在自己的小屋里整理草药,或者带修竹跟着她出部落挖掘,认药辨草,现在几乎不在这种场合露面。
今晚她来了。
巫祝在火塘边坐下,整个过程中没有说一句话。
云舒看着她坐下,看着她把手放在膝上、把脊背挺得笔直、把目光落在火塘里跳动的火焰上。
那张脸上的皱纹在火光里显得格外深刻,原本总是有神的一双眼睛蒙着一层灰蒙蒙。
云舒收回了目光,开始交代这几日在羽化部探查到的情况。
“暗巫确实在羽化部。是个极老的雌性,苍老到皮包骨的程度。
她的暗巫之力很深厚……比月西还要高出些,但之前一直压着,那天夜里为了搜我们才彻底放开。”
她顿了顿,“翎从头到尾都知道她是暗巫,是故意藏着她的。
翎甚至让她碰了我的封印。”
石鸣族长的眉头拧得能夹住一把石刀。
岩山低声骂了一句什么,阿雷的指节捏得咔咔响。
“修竹没回来。”云舒把最后四个字说得很轻,但整个山洞都在这一瞬间安静了下来,连火塘里的木柴都不噼啪了。
巫祝缓缓抬起头来。她看向古木,古木已经被抬进了议事山洞,趴在一边的兽皮上。
背上缠着药布,脸上仍带着几分失血后的苍白。
他没有等任何人开口问,自己便说了。
语速很慢,嗓音发干,像是每说一句话都在把那天的事情重新经历一遍。
“我们俩跑在一起。追我们的人太多了,修竹说这样下去一个都跑不掉,让我先走。
我不肯,他直接把我拍翻在地上,我当时是兽化状态,他八只爪子一起压上来,我根本动不了。他说……”
古木的嗓音忽然哽了一下,“他说滚。快滚。然后他转身堵住了裂谷的入口。
我再回头的时候,他的尾巴已经扫倒了好几个,八只爪子全在动,爪子尖上滴着东西,应该是毒。
他把自己做成了一道门。就是一道门。把他自已的路,同时堵死了。”
山洞里安静得能听见火焰舔着木柴的声音。
巴乌坐在角落,把他那条缠了药布的后腿伸直了又缩回来,低着头说了一句:
“修竹的速度我们都比不了,他是我们几个里兽化后奔跑最快的。
他要不是替我挡了一拨追兵,我这条腿就不是拉伤的事了。”
巫祝缓缓把目光收了回去,落在自己膝上那双布满皱纹和老茧的手上。
那双手曾经教过修竹怎么分辨毒草和解药,怎么用石臼研磨药粉,怎么在深山里找到一棵生长在背阴石缝里的稀有药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