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潜伏,云舒他们已将羽化部的底细摸透了大半。
那个苍老的雌性兽人,她留意许久了,身形枯瘦。
走起路来跟一把随时要散架的柴火似的。
那双眼睛却亮得不正常,像两粒被按进枯木里的炭火。
云舒从她身上感应到的暗巫之力并不浓烈,被刻意压着,收敛得极好。
若非她自身巫力强大且足够敏锐,恐怕也要被糊弄过去。
“就是她了。”云舒伏在老松林边缘一块生了苔的岩石后面。
正好烛灵经过部落的一处地方,她们在高处看的格外清楚。
压低声音对身侧的修竹说,“那个老雌性,就是隐藏在羽化部落的——暗巫。”
修竹顺着她的目光看下去。
山谷里羽化部的营地在夜色中安静地铺展开来,几堆篝火已经烧到了尾声,只剩暗红色的余烬在风里明灭。
那个老雌性正从一处偏僻的山坳里走出来。
慢吞吞地穿过营地,没有人看她,没有人拦她。
“她住山坳那边,”修竹收回目光。
“不在部落中心,也不在翎的山洞附近。靠外围的话,离他们后山很近。”
巴乌从另一侧摸过来,蹲到云舒身边,耳朵朝羽化部的方向听了片刻。
低声道:“岗哨的换岗也摸清了。天黑后换两拨,天亮前再换一拨。西面栅栏有个缺口,是运矿石的兽人踩出来的,没人守。”
云舒点了点头。
几天的观察,她要的东西基本都有了。
暗巫的位置、岗哨的规律、进出的薄弱点。
她拍了拍修竹和巴乌的肩膀,正要通过留在他们身上的巫力传音下令撤退,林子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极短促的闷响。
像是有人踩断了一根粗树枝。
三个人几乎是同时绷紧了脊背。
巴乌的耳朵猛地转向声音来源的方向,脸色在一瞬间沉下来:“是古木的位置。”
古木是他们布置在最外层负责望风的。
他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兽人,做事稳重,从不冒失。
这样的动静,要么是他失足了,要么是遇上了麻烦。
云舒还没来得及下令确认,一股阴冷的巫力便从羽化部营地刚才烛灵进入的方向猛地铺开。
像是有人在地底掀翻了一口埋了许久的缸,那股被压了多日的暗巫之力忽然不再遮掩,毫无保留地朝四面八方碾压过来。
烛灵被惊动了。
紧接着,翎的声音从山谷里传上来,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戾气,在山壁间回荡:“老树林里有人,给我围上去抓回来!”
云舒霍然起身。不能再等了。
“分头走!”她转身对修竹和巴乌低喝。
声音压得极低却极稳,“全部兽化,全速回部落,一个都不许停,不许回头。
修竹,你走东面裂谷那条路,巴乌,你走河边,能多快就多快。”
又给余下不在这处的另外四人,用巫力传音,让他们快跑。
“云巫,你呢——”
“我有办法躲过去。”云舒打断修竹的话。
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的脸,“她搜的是兽人的气息,我的巫力足够自保。
你们要是在我身边,反倒一个都跑不掉。快走。”
修竹的嘴唇动了一下,只是咬紧了牙关。
他身体在夜色中猛地膨胀变形,一条通体墨绿、身量极长的巨兽便从原地昂起了头颅。
八只粗壮的节肢爪子从身子两侧展开,每一只足爪的末端都泛着幽暗的冷光,那是他体内自带的毒素顺着爪尖的腺口渗出来的痕迹。
“走!”修竹的声音在空气中急速颤动了一下。
八爪齐动,整个身躯像一道贴着地面的闪电般朝东面的裂谷方向疾射而去。
巴乌也同时兽化,后腿一蹬,几个起落便消失在河边的灌木丛里。
其余几人也各自兽化,分头散入密林。
云舒看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这才转身背起自己的弓和箭囊,朝另一个方向跑去。
她的双腿比不上修竹他们的速度,她一边跑一边将巫力收敛到极致,把自己身上所有气息一层一层地压下去。
压到和路边一块石头、一棵枯树没什么区别。
烛灵的巫力从她身上扫过去的时候,她能感觉到那股阴冷的触感。
像一条滑腻的舌头贴着她的头皮舔过去,她的脚步没有停,那股巫力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滑开了。
不是没感应到,是没感应出什么值得在意的东西。
云舒嘴角冷冷地抿了一下,脚下不停,专挑碎石多、落叶薄的地面走。
不留脚印不折枝条,把自己从羽化部的搜捕圈里一点一点地摘出去。
身后远处不断传来兽化的嘶吼和追逐的脚步声,有几拨追兵从她藏身地附近跑了过去,看样子是古木跑的方向。
她在心里默默数着追兵的数量和方向,逼自己不去想那些追兵追上之后会发生什么。
一条后追兵渐渐少了。
云舒躲在一处塌方的碎石堆后面,听着外面的动静从喧嚣重新归于沉寂,才慢慢缓了一口憋了许久的气。
她在原地等了一整夜,直到第二天正午确认方圆三里之内都没有羽化部的兽人活动,才开始独自往回走。
三天后,她的干粮吃完了,没敢生火吃东西。
第四天,她靠辨认可食用的草根充饥。
第五天,她的双腿已经快要迈不动了,脚底磨出了好几层血泡,每一步踩下去都像踏在针尖上,可她不敢停。
现在可真喜欢雄性兽化后的速度了,靠她自己两条小短腿倒腾,到底是慢了不少。
就在第五天的傍晚,远处林子里传来了脚步声。
是她听过无数次、闭着眼都能分辨出来的节奏。
沉稳、有力,每一脚都踩得极踏实。
是里巳,她释放出巫力引导他过来,她实在是走不动了。
林子的灌木丛被一只手拨开,里巳的肩膀从树影后面撞了出来。
他整个人裹在一层汗水和尘土混成的灰里,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显然是一路兽化狂奔过来的。
他的眼睛在看到她的一瞬间亮了一下。
比任何光亮都更让人心安。
“阿舒~”他只说了两个字,声音粗得像砂石,尾音有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颤抖。
他身后跟着十几个全副武装的部落兽人,看见云舒的那一刻,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