翎把那张薄皮子攥在掌心，攥了许久。

    

    指节发白，青筋从手背上一根一根浮起来，又在他缓缓松开手指的时候慢慢沉下去。

    

    他把皮子展平搁在石台上，用指尖一下一下地抹着上面那些炭条画的图案，像是在抚摸什么活物的皮毛。

    

    山洞里只有油灯的火苗偶尔发出一声极细的噼啪，和他自己胸腔里那颗心脏沉闷而有力的跳动声。

    

    他忽然笑了一声。

    

    嘴角弯着，眼底却冷得像是寒季河面上结的第一层冰。

    

    他把皮子重新叠好，搁进石台下一个空洞里，啪嗒一声的动静在山洞里弹了一下，落进他耳朵里。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到洞口掀开兽皮帘。

    

    外面天已经亮了，部落里的兽人们正在各忙各的。

    

    翎靠在洞口，双臂交叠在胸前，很好。既然这么玩，那就玩下去。

    

    他在洞口站了片刻，朝不远处一个正在搓兽皮的雄性兽人招了招手。

    

    “去把矿队昨天卸下来的那批矿石，挑品相最好的，让炼制的兽人今天开足风囊。”

    

    那兽人应了一声，拍拍手上的兽皮便跑开了。

    

    翎放下手，目光越过部落的木栅栏，落在后山那片彩果林的方向，眼里终于多了一层真正热切的东西。

    

    与此同时，烛灵从山洞里走出来。

    

    阳光打在她那张枯树皮一般的脸上，把她颧骨和眉弓下的阴影拉得又深又长。

    

    她微微眯起眼睛，像一个刚从地窖里爬出来的人，对日光有着本能的抗拒。

    

    可她很快适应了，抬起手遮在眉骨上方，目光穿过部落里来来往往的兽人，落在翎站着的那个洞口。

    

    她的嘴唇几乎看不出地动了一下，像是在无声地念叨什么。

    

    然后她收回目光，转身朝部落角落一处僻静的山坳走去。

    

    没有人拦她，也没有人多看她一眼。

    

    这个苍老到几乎要散架的雌性在羽化部已经待了好些日子，族人们从最初的好奇和窃窃私语，到如今的习以为常。

    

    反正族长说了，不用管她，只保证饿不死就可以，也没见过这老雌性跟其他兽人有更多的交流。

    

    她走到山坳背阴处一块半人高的石头后面，扶着石壁缓缓坐下，闭上眼睛，像一只在墙根下打盹的老猫。

    

    可她并没有打盹。

    

    她的巫力顺着方才弹出去的那一缕发丝般细小的暗线，正一丝一丝地往回传着信息。

    

    翎的心跳、翎的情绪波动、翎方才胸腔里那股翻涌的戾气和贪婪。

    

    所有这些像是一道道细微的电流，沿着那条看不见的线，一滴不落地流进了她的感知里。

    

    愤怒底下压着的，是野心。

    

    野心是最好的养料，比任何东西都好。

    

    恐惧会让人退缩，仇恨会让人盲目，但野心，野心会让人往前走，往她想要的方向走。

    

    烛灵的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这个年轻族长的心智比她预估的要硬上几分，不好啃，但越是硬的骨头，熬出来的汤越浓。

    

    她有大把的时间，也有大把的耐心。

    

    云舒这边。

    

    自澜带着角石和洄沙原路返回后，云舒便领着修竹等六人一头扎进了向西的山林。

    

    他们不再走河边的大路，而是翻进了山脊线侧面的密林里，踩着厚厚的落叶和松针走。

    

    脚下的地面又软又闷，踩下去只发出一声极轻微的窸窣，像是踩在一层叠一层的兽皮上。

    

    修竹在最前面开路，现在查探的时候，又不能走以前开辟过的路。

    

    他以前跟着巫祝采药草的时候走过不少这种灌木林子。

    

    对避开野兽踩出来的小径、从藤蔓和灌木之间找出路来，比队伍里任何一个人都熟。

    

    云舒走在队伍中间。

    

    她手里拿着角圭临行前给她的那张路线标记，边走边在心里做着确认。

    

    翻过前面的山脊，再往前是一道不深不浅的裂谷，地图上标着那里有一处塌方段，得从裂谷南侧绕过去。

    

    按现在的速度，绕完裂谷后他们能在天黑前摸到羽化部东面的那片老树林里。

    

    “歇一口气。”

    

    云舒在一棵倒卧的枯树旁停下脚步，把背囊卸下来搁在树干上，抽出水囊抿了一口。

    

    修竹在她旁边蹲下来，接过族人递来的水囊灌了几口，用袖口抹了一下嘴角。

    

    其他的族人偏着脑袋听了一会儿，确定四周没有异常，才拧开水囊盖子。

    

    “云巫，我们到了之后怎么查。”

    

    修竹把水囊还给族人，转头问云舒。

    

    云舒拧上水囊盖子，目光落在枯树上那层厚厚的青苔上，脑子里已经在排布到了之后的查探路线。

    

    “羽化部东面是老树林，地势高，能俯瞰他们部落大半的布局。

    

    我们先上去，找几个观察点，把他们的岗哨位置摸清楚。

    

    翎把暗巫藏在部落里，总得有个地方，要么是山洞，要么是单独的窝棚，要么就是她们部落后山那块。”

    

    余下的几人想了想，修竹开口道：“后山可能性大。

    

    把暗巫放在部落中心，族人进进出出容易撞见，可要是搁在外围，又不好控制。”

    

    云舒点点头，“不用动手。不管看到什么，都别露了形迹。以自己安全为主”修竹几人应了一声。

    

    歇了片刻，七个人重新起身。

    

    与此同时，羽化部内，翎正在飞快地动作着。

    

    他叫来了几个兽人，把从云舒那张兽皮上得来的制盐方法。

    

    准确地说，是他找族人去摘取彩果果实，分派了下去。

    

    后山的彩果林里，几队兽人正在大片大片地采摘彩果，果子被连枝带叶地薅下来往藤筐里丢，装满了便有人背下山。

    

    密林中，云舒一行人的速度比预想的要快，这里已经接近羽化部落最外围的高地了。

    

    进入老树林时，天色刚刚擦黑，头顶密密层层的树叶缝隙里透下来的最后几缕天光正在缓缓熄灭。

    

    整片树林被笼罩在一种介于明暗之间的灰蓝色调里。

    

    这里地势确实高，从林子边缘往外看，羽化部的篝火在下方山谷里铺成一片碎星般的光点。

    

    栅栏、山洞的轮廓隐隐透出，能看到有巡逻的兽人来回穿梭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