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个人往西走,太阳从远处的林梢后一寸一寸地升起来。
初时是一团温吞的橘红,爬到半空时便褪成了刺目的亮白,把河面照得波光粼粼。
云舒走在队伍中间,弓斜挎在背上,箭囊随着步伐轻轻拍打着腰侧。
几个雄性兽人走起来倒是没什么负担,修竹和角石走在最前面开路。
澜和洄沙却几乎有一半的时间不在路上。
海汐族天生属于水,这是刻在骨头里的东西。
澜和洄沙走一段便会下河游一段。
就这样一程水路一程陆路,一行人走到太阳升到半当空的时候,云舒的肚子终于先忍不住叫了一声。
她四下扫了一眼,挑了一处背风的土坡,坡根底下长着几棵歪歪扭扭的老树。
树冠不大,遮出来的荫凉刚好够十来个人坐下。
她卸下背囊往地上一放,拍了拍手上的灰。
“饿了~”
“就这儿吧,要不咱们先填肚子?”
澜从河里浮上来,双臂交叠搭在岸边一块被太阳晒得温热的石头上,鱼尾在水下懒洋洋地摆着,歪着头看云舒蹲在地上往外掏东西。
洄沙也头发湿淋淋地贴在额头上,他在水里翻了个身仰面漂着,后脑勺枕着水面,一副舒坦得不想动弹的模样。
“你们水里的倒是省力气,”修竹蹲在树荫底下,拿着水囊灌了一口,冲着河里那两位努了努嘴。
“摆摆尾巴就到了。”
“那你下来,我借你条尾巴。”洄沙笑了一声,顺手撩了一把水朝修竹泼过去。
水珠子没溅着修竹,倒是在半空中划了一道弧,噼里啪啦全落在旁边的角石脸上。
角石抹了把脸,一脸无辜地看看洄沙又看看修竹。
“你们两个拌嘴我是遭殃的那个~”他小声嘟囔了一句。
岸上几个人全笑了出来。
云舒没理他们这茬,专心对付着手里的吃食。
她从背囊里掏出几个用阔叶包好的面饼,面饼是昨晚就做好的,在石板上烙过,表面微微焦黄。
她把面饼放在一块干净的石板上,又从背囊里摸出一只小陶罐,拔开塞子,往面饼上淋了一层薄薄的油脂。
这油脂是火云兽的肥膘熬出来的,冷的时候是乳白色的膏状,被太阳晒了这一路,已经化成了半透明的油液。
浇在面饼上立刻渗进去,把焦黄的面皮浸出一层润泽的亮光。
然后她把修竹背的那几大块火云兽肉拿了出来。
云舒头也不抬,又从腰间解下一个小皮袋,从里面倒出一撮深褐色的粉末。
那是她用几种调料品,晒干后磨成粉的。
她把粉末均匀地撒在肉面上,手指拈着在肉块两侧轻轻拍实了,然后把肉架到临时搭起来的烤架上。
底下的细柴是几个雄性刚才顺手捡的,巴乌帮着拢了火,火星子噼啪跳了两下,火苗便稳稳地舔了上来。
肉块在火上滋滋地响了起来。
油脂从肉里被热度逼出来,顺着肉的纹理往下淌,滴进火堆里炸开一朵极短的亮光,然后化成一缕白烟。
闲着的功夫,云舒看到跟洄沙在一旁笑闹的修竹。
这才发现修竹和角石几人,归顺部落后待了这么久,跟着巫祝学认草药、跑前跑后。
自己除了上次安排他们去摘神经麻痹花,已经许久没见过他们了。
当初救回来时饿得皮包骨头,如今竟像换了个人。
尤其是修竹,以前没留神,这人生得干净内敛,换一身棉布衣裳,活脱脱一个兽世的白面书生,说直白些,就是像个小白脸……
调料的香气被火一烘,肉香立刻变得霸道起来。
不到片刻工夫,方圆十几步的空气都被这股味道填满了,连躺在水里的洄沙都忍不住吸了吸鼻子,从水里往岸上走来。
“云舒,你那个粉,回头分我一点。”澜趴在岸边石头上晾背。
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鱼尾在水下不安分地拍了两下,溅起一小片水花。
“拿什么换?”云舒翻着肉块,头也不抬。
“月晕石?我们来之前找到一片水域,那里发现不少。”
“再加一罐珍珠,嘿嘿,我喜欢紫色的”
“成交。”
两人隔着几丈,一个蹲在火堆边,一个泡在河水里。
就这么你一句我一句地把买卖做完了。
肉烤好了。
云舒把最大的那块拿起来,切成几块分了出去。
修竹接过去一口咬下,烫得嘶了一声也不肯松嘴,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什么,听不清,
但脸上的表情已经把什么都说了,火云兽的肉本就嫩,自打在部落里能繁育之后,这便成了晨曦部落的主要肉食来源。
好养、肉嫩,还产奶,味道又鲜,尤其是后腿内侧的那一条肉,纹理细密,脂肪均匀,咬下去几乎能在舌头上化开。
“慢慢吃”云舒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拿起水囊灌了一口。
“咱们这趟出来不是赶路。行踪隐蔽最要紧。”
修竹点了点头,嘴里还塞着东西,只能发出一声含混的“嗯”。
就在这时候,云舒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本能的直觉,像是一根埋在皮肤深处的旧刺,却让她全身的血都在一瞬间凉了半截。
她猛地抬起了头。
澜也几乎在同一时刻抬起了头。
整个人往前走了一截,眉头在眉心拧成了一道深深的竖痕。
她的脸色在一瞬间阴沉下来。
几个雄性被她们两个的反应吓了一跳。
修竹一口肉还含在嘴里,感觉到气氛不对,下意识地把手按上了腰侧的骨刀上。
目光在云舒和澜之间来回扫了两遍,没敢开口。
她的声音也沉了下去,“查了这么久的事情,终于有眉目了……”
月西~这个名字在晨曦部落从来不是一个可以被随便提起的旧事。
那是战争的代名词,是疼痛的记忆,是部落里每一场祭奠仪式上都会压在喉咙里、不让提却也从不曾忘掉的两个字。
修竹先开了口,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嗓子发紧,
“当初那场大战,那个暗巫……部落不是已经把她清理了吗?我记得清清楚楚,那雌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