翎也转过了头。
洞口的光线暗了一暗,一个身影从夜色里走了出来。
来人是一个苍老的雌性兽人。
老到了什么程度呢,她走进来的时候,颧骨和下颌的轮廓尖锐地顶着那层薄得近乎透明的皮肤,像是枯树枝上最后一片叶子。
她的背微微佝偻着,每走一步,膝关节都发出细碎的咔嚓声,那声音在安静的山洞里格外清晰。
身上裹着一件颜色难辨的旧兽皮,被洗得发白,空荡荡地挂在那副几乎只剩骨架的身板上。
随着她的步伐一晃一晃,像是风里一面破旧的旗。
正是烛灵!
如果云舒此刻站在这里,一定会瞪大眼睛,倒抽一口凉气。
然后在心里冒出一句:真有格格巫啊,和形容枯槁老巫的模样一分没差。
原来这世上真的有长成这样的巫,像是一个从皮卷里走出来的人,活生生地站在灯下,证明那些古老到褪色的记载并非杜撰。
烛灵走进来的时候,带进了一股山洞外的夜风。
那风贴着她的袍子灌进来,把油灯的火焰压得伏低了一瞬,洞里的光影猛地晃了一下又弹回来。
就在这一明一暗的交替里,谭巫看清了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让他的后背刷地窜过一道凉意。
那是一对璨如星子的眼睛。
清亮、锐利、像是两颗被打磨到极致的黑曜石嵌在一张枯树皮般的脸上。
那不是这个年纪的老人该有的眼睛。
一个病到皮包骨头、走路都带着关节摩擦声的老巫,眼睛里不应该有这样的光。
谭巫不自觉地往后挪了半寸,手指在膝盖上暗暗收拢,指腹上的汗沾湿了膝头的布料。
又是那种感觉,那种暗巫之力特有的压迫感,像是一根看不见的手指无声无息地按在了他的后颈上。
不重,却也足以让他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
翎倒是先开口了。
他换了个姿势,把后脑勺从石壁上抬起来,嘴角往上一挑。
语气是一如既往的轻佻散漫,像是在跟一个相熟多年的老朋友打招呼。
“呦,我们的暗巫阁下这是养好伤了?”
“暗巫阁下”四个字从他嘴里蹦出来,轻飘飘的,没有半分敬重,也没有半分忌讳,倒像是在叫一个绰号。
谭巫的眼皮跳了一下。
烛灵没有理会翎语气里的那层轻佻。
她缓缓走到洞内,在离油灯不远的一块石头上坐下,动作很慢。
坐定之后,她才抬起那双璨亮的眼睛,看向翎。
“这还要感谢翎族长。”她的声音像是从一口枯井里捞上来的,沙哑、干涩,尾音却带着一丝意外平稳的余韵。
“若不是你每日让人给我‘治疗’,我这副老骨头怕是早就散了。”
这话说得不咸不淡,听不出是真心感激还是讽刺。
谭巫的脸皮抽了一下,“治疗”指的是谁,在场三个人里,只有他心里最清楚。
翎笑了一声,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纠缠。
他抬起手,指了指谭巫面前那只正被巫力丝线缠绕着的兽皮袋,下巴微扬。
“你试试?”
山洞里静了一瞬。
谭巫猛地抬头看向翎,嘴唇翕动了一下,差点就要把那句“族长,她是暗巫”从嗓子眼里挤出来。
可他看见翎的侧脸,那副懒洋洋的神情底下,眼神是沉的。
于是他把那句话连同一口唾沫一起咽了回去,喉结重重地滚了一下。
烛灵的目光顺着他手指的方向落在兽皮袋上,看了一会儿。
“不着急,明天吧,一天时间我就能解开~”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像是在评价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
烛灵把目光收回去,安安静静地呆g在角落里。
可她那双眼睛里的光,却像两颗不灭的星子,在垂下的眼睑后面,依旧隐隐地亮着。
谭巫深吸了一口气,重新抬起手指,将那缕青色的巫力再次探向皮袋封缄。
身后,烛灵安静地坐着。
洞口,翎安静地靠着。
油灯的火苗无声地立着。
洞里的三个身影,各自揣着各自的心思,在沉默中被灯光拉成三条互不相交的影子。
次日一早。
天光刚蒙蒙破开一层鱼肚白,晨曦部落西侧的栅栏口便聚齐了人。
云舒把弓斜挎在背上,弓弦贴着胸口,勒出一道微微的弧线。
她的腰侧挂着一只箭囊,里面的箭簇和平时用的不一样,是金属。
昨晚赤岩他们连夜赶出来的第一批,总共没有几支,淬火淬得不算完美,箭头打磨的弧度还有些毛糙。
可那沉甸甸的手感和冷森森的锋芒,已经足够让云舒觉得腰上多了一根骨头。
而在箭囊里是用神经麻痹花提取液泡过的箭簇。
修竹七个人已经等在栅栏口了。
澜从海汐族营地的方向走过来,身上披着一件薄薄的青色罩袍,袖口用皮绳扎紧了,走路时衣料摩擦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她身后跟着一个身形精悍的年轻兽人,云舒认得,是海汐族里水性最好的洄沙。
两个人,刚好十个人。
“都齐了。”修竹从石头上跳下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云舒把队伍扫了一圈,目光在每个人的装备上停了一瞬,最后落在澜脸上。
“沿河往上,往西。”
澜点了下头,没有任何多余的话。
云舒把那句“走吧”压在舌尖底下还没来得及说出来,栅栏口又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角圭小跑着过来,手里攥着半块没啃完的干肉,显然是早饭吃到一半就跑来了。
他在云舒面前刹住脚,喘了口气,把昨夜最后一批警戒换岗时整理出来的路线标记递给她。
几条需要绕行的塌方段,一处最近两天有凶兽群活动痕迹的山坳。
云舒把路线标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折好塞进怀里,对角圭说了句“继续盯着”。
然后终于把那个被压了一早上的字从舌尖上放了出来。
“走。”
身影依次穿过栅栏口,踏上河边那条被晨露打湿的小路。
雾气从河面上丝丝缕缕地升起来,被他们的脚步搅散又合拢,很快就把他们的背影吞进了一片白茫茫里。
远处,河流无声地往西淌去,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将散未散的夜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