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逸的日子,如同指间沙,总在不经意间流逝得飞快。
书房风波后,周虎似乎收敛了些许毛躁,虽依旧与林睿颖每日少不了斗嘴争吵,但分寸拿捏得微妙,不再动辄引爆雷霆之怒。
那只罪魁祸首的兔子雪球,也被周虎严加看管,减少了它祸害书房的机会。
东跨院里,竟难得地维持了一段表面吵嚷、内里却透着一丝古怪和谐的时光。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这日清晨,天色灰蒙,铅云低垂,空气中弥漫着山雨欲来的沉闷。
周虎正在院中晨练,玄铁枪破空的呼啸声比往日更显凌厉。
林睿颖坐在书房窗内,核对武馆与书院近期的账目,算盘珠子拨得噼啪作响,却总有些心神不宁,仿佛有什么东西堵在心口。
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打破了侯府的宁静,最终在府门外戛然而止。
不过片刻,沉重的脚步声便沿着回廊快速逼近东跨院。
“周将军!林先生!”祁玄戈身边的一名亲兵,风尘仆仆,面带急色,甚至来不及行礼,便扬声喊道。
“西境八百里加急军报!蛮族大规模犯边,已连破两处烽燧,兵锋直指朔风城!陛下急召周将军入宫!”
周虎收枪而立,枪尖犹自嗡鸣。他脸上并无多少意外之色,唯有那双锐利的眼睛瞬间迸发出灼热的光芒,如同嗅到血腥味的猎豹。
西境蛮族,滋扰多年,此番大举进犯,早在他预料之中。
“知道了!”他沉声应道,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与肃杀。
他将玄铁枪往兵器架上一搁,发出“铿”的一声脆响,转身便大步流星地朝自己房间走去,准备更换朝服。
林睿颖已从书房内走出,站在廊下。他手中的账本还捏着,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知道周虎身为武将,出征是迟早之事,但当这一刻真正来临,心脏还是像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攥紧,闷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看着周虎匆忙却沉稳的背影,那张平日里总带着几分桀骜不驯的侧脸,此刻线条冷硬,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决断力。
这才是真正的周虎,战场上的煞神,帝国的利刃,而非那个会跟他为了只兔子争吵、会笨拙地给他包扎伤口的莽夫。
周虎换好戎装,再次走出房间时,已是一身凛然之气。
玄色铁甲覆身,衬得他身形愈发魁梧挺拔,头盔夹在腋下,露出棱角分明的下颌。
他看到站在廊下、面色沉静的林睿颖,脚步顿了一下。
两人目光在空中交汇。没有言语,却仿佛已说了千言万语。
周虎大步走到林睿颖面前,停下。他沉默着,将腋下的头盔递过去,示意林睿颖帮他拿着。
林睿颖默默接过那顶带着他体温和汗气的冰冷铁盔。
然后,周虎做了一个让林睿颖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解下了一直随身携带的那杆玄铁枪。
这杆枪,比他后来使用的制式长枪更重,枪身黝黑,布满细微的划痕,是他初入行伍时便使用的兵器,饮血无数,仿佛是他身体的一部分延伸。
他将这杆意义非凡的玄铁枪,郑重地递向林睿颖。
“要是我没回来,”周虎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艰涩,“你就……”
“闭嘴!”
他话未说完,便被林睿颖厉声打断。林睿颖的脸色瞬间变得比方才还要苍白,眼底翻涌着一种混杂着惊怒和后怕的情绪。
他猛地将沉重的铁盔塞回周虎怀里,发出“咚”的一声闷响,随即用力将那杆玄铁枪也推了回去,动作之大,几乎带着狠劲。
“少说这些晦气话!”林睿颖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带着一种近乎凶狠的执拗。
“周虎,你给我听好了!我督运粮草,若是迟了一日,耽误了军机,回来我扒了你的皮!所以,你必须活着回来,听见没有?你必须给我活着回来!”
他的声音起初很高,带着强装的凶悍,说到最后,尾音却抑制不住地带上了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泄露了心底最深处的恐惧。
周虎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爆发震住了。他看着林睿颖那双因为激动而显得格外明亮的眼睛。
那里面没有平日的清冷疏离,也没有嘲讽戏谑,只有一片毫无掩饰的、灼人的关切和……恐惧。
他在害怕,害怕自己回不来。
一股滚烫的热流猛地冲撞着周虎的胸腔,几乎要将他那点故作镇定的硬壳冲垮。
他喉头梗塞,半晌,才重重地“嗯”了一声,像是许下一个沉重的诺言。
他收回玄铁枪,紧紧握在手中,仿佛从中汲取了无穷的力量。
随即,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伸手探入怀中,摸索了片刻,掏出一个用红绳系着、色泽温润的小老虎吊坠。
那玉虎雕工算不得顶好,甚至有些朴拙,但玉质却极佳,触手生温。
“这个,”周虎将吊坠塞进林睿颖手里,目光有些游移,不敢与他对视,耳根泛起可疑的红色,“我娘留下的……说是能保平安。你……你在后方,督运粮草,事务繁杂,也要……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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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似乎觉得这话不够力度,又补充道,“别让自己受伤,不然……我回来饶不了你!”
这与其说是叮嘱,不如说是蛮横的命令。
林睿颖低头,看着掌心中那枚尚带着周虎体温的小玉虎。
虎形憨稚,透着一股周虎式的笨拙与真诚。
他紧紧攥住,冰凉的玉石很快被捂得温热,那坚硬的棱角硌在手心,带来一种奇异的安定感。
他抬起头,迎上周虎终于敢看过来的目光,点了点头,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冷,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你也是。要小心。”
没有多余的儿女情长,没有缠绵的离别赠言。
所有的担忧、不舍、嘱托,都压缩在这简短的几个字和那枚小小的玉虎之中。
周虎深深看了他一眼,仿佛要将他的模样刻进心底。
然后,他猛地转身,不再回头,大步向外走去。
铁甲铿锵,步伐坚定,每一步都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而有力的回响。
林睿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直到那高大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月洞门外,再也听不见脚步声。
他依旧紧紧攥着那枚玉虎,指尖用力到泛白。
庭院里空荡荡的,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呜咽,方才那充斥着的、属于另一个人的强烈存在感骤然抽离,留下无边无际的冷清。
他缓缓抬起手,将那枚还带着余温的玉虎,小心翼翼地贴在心口的位置。
那里,心脏正剧烈地跳动着,每一次搏动,都伴随着尖锐的担忧和绵长的思念。
“周虎……”他对着空无一人的庭院,无声地默念着这个名字。
你一定要活着回来。
我等你。
天空,铅灰色的云层越积越厚,终于承受不住重量,飘下了细密冰冷的雨丝。
一场秋雨一场寒,北境的风雪,想必更为酷烈。
征途漫漫,烽火已燃。而他所能做的,便是打理好后方,督运粮草,算清每一笔账目,让他无后顾之忧。
然后,在这江南的烟雨中,等待着不知归期的捷报,或者说……等待着那个人的归来。
无论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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