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南事了,班师回京。
官道两旁,秋意已浓。
枯黄的落叶在车轮碾过时发出细碎的声响,远处山峦层林尽染,色彩斑斓,倒是一派好景致。
只是归程的队伍里,气氛却有些微妙。
周虎骑着高头大马,走在队伍前列,玄铁枪横在马鞍前。
他心情颇佳,时不时抬手摸摸怀里——那里揣着百姓送的那块“虎颖双杰”的匾额拓印,虽然林睿颖嫌丑不肯要原件,他还是小心翼翼地将拓本收了起来。
一想到回京后皇帝必有封赏,他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该添置哪些神兵利器,是西域传来的镔铁弯刀,还是岭南匠人打造的破甲重弓?
想着想着,嘴角就不自觉地上扬。
林睿颖则坐在后面的马车里,车窗帘子半卷着,他靠着车壁,指尖轻轻揉着太阳穴。
连日劳累,加之车马颠簸,让他本就不算强健的身子有些吃不消。
他闭目养神,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闪过这数月来的种种——泥坑里的扭打,破庙中的相依,河堤上的争吵,还有月光下那壶辛辣却暖心的土酒……
最后,定格在周虎抱着匾额拓印、笑得像个傻子般的模样上。
他蹙了蹙眉,似乎想将这画面驱散,心底深处却有一丝极细微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异样情愫,如同水底的暗礁,悄然浮现。
抵达京城那日,天空湛蓝如洗。皇帝竟亲自在城门楼子上等候,旌旗招展,仪仗森严。
文武百官分列两旁,无数百姓挤在御道两侧,翘首以盼。
周虎与林睿颖翻身下马(下车),整理衣冠,上前行礼。
“吾皇万岁!”
皇帝看着风尘仆仆、却难掩锐气的周虎,又看看虽面带倦色、目光却清亮坚定的林睿颖,龙颜大悦,亲自上前虚扶一把:
“爱卿平身!周虎,林睿颖,你二人在淮南力挽狂澜,修堤赈灾,智破贪腐,安定民心,功在社稷!朕心甚慰!”
他声音洪亮,带着帝王特有的威严,却又透着一丝难得的亲和。“朕已决定,赏你们黄金五百两!绸缎百匹!另赐京城宅院一座,以供安居!”
话音刚落,便有内侍抬着沉甸甸的朱漆木箱上前,箱盖打开,顿时一片金光耀目,晃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那五百两黄金被铸成整齐的金锭,层层叠叠,散发着诱人的金属光泽。
百匹绸缎亦是五彩斑斓,光滑亮丽,在秋日阳光下流淌着华彩。
周围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惊呼和羡慕的抽气声。
周虎的眼睛瞬间直了!他盯着那金灿灿的光芒,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几乎是本能地,他一个箭步就冲了上去,张开双臂,似乎想将那箱黄金整个拥入怀中。
“陛下圣明!谢陛下隆恩!”他声音洪亮,带着毫不掩饰的狂喜,“有了这些金子,末将就能置办更好的兵刃铠甲,还能给武馆的孩子们添些像样的兵器!看谁还敢小瞧咱!”
他脑子里已经开始勾勒武馆焕然一新的景象,锃亮的枪头,坚韧的弓弦……越想越是心花怒放。
然而,他话音未落,一只微凉的手便拽住了他的胳膊。
林睿颖不知何时已站到他身侧,眉头紧锁,声音清冷而坚定:“陛下!且慢!”
周虎满腔热情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不满地瞪向林睿颖:“你又想干嘛?”
林睿颖没理他,径直向皇帝躬身道:“陛下,淮南经此大灾,百废待兴。尤其乡间蒙学,多已破败不堪,孩童失学,长此以往,非社稷之福。”
“臣恳请陛下,允准将此五百两黄金,尽数捐予淮南,用于兴办学堂,聘请良师,使贫寒子弟亦有书可读,有明理之机。此乃功在当代,利在千秋之事!”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
城楼上下,原本喧闹的人群瞬间安静了不少,许多官员面露惊诧,百姓们则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林睿颖!”周虎彻底火了,一把甩开他的胳膊,声音拔高,如同炸雷,“你发什么疯!那是陛下赏给咱们的!是咱们拿命换来的!凭什么你说捐就捐!办学堂?办学堂能挡蛮族的刀吗?能退洪水吗?买枪!买最好的枪!这才是正理!”
他气得额头青筋暴起,指着那箱黄金,眼睛都红了。
林睿颖被他吼得耳膜嗡嗡作响,却毫不退让,清隽的脸上凝着一层寒霜:“匹夫之见!兵刃利一时,文教兴百世!百姓愚昧,则易被蛊惑;孩童失学,则未来无望!”
“你只知舞枪弄棒,可知‘仓廪实而知礼节’?可知‘教化之行也,建首善自京师始’?目光如此短浅,简直……简直不可理喻!”
“你说谁不可理喻!”周虎勃然大怒,上前一步,几乎要与林睿颖脸贴着脸,“老子在边关砍蛮子的时候,你还躲在书房里之乎者也呢!没有老子们这些‘匹夫’守国门,你办个屁的学堂!”
“守国门靠的是谋略,是国力,是民心!非是一人之勇!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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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够了!”
皇帝一声低喝,打断了两人愈发激烈的争吵。
他脸色沉静,看不出喜怒,目光在周虎那因愤怒而涨红的脸上停留片刻,又转向林睿颖那固执而清冷的眸子。
城楼上下,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看着这戏剧性的一幕。
林逐欢和祁玄戈站在百官前列,对视一眼,皆是无奈苦笑。
周虎和林睿颖互相怒视着,胸膛剧烈起伏,像两只好斗的公鸡,谁也不肯先退让。
那箱耀眼的黄金,此刻却成了横亘在两人之间的一道冰冷鸿沟。
“陛下,”周虎梗着脖子,再次开口,声音因激动而有些沙哑,“这黄金,是赏给末将的!末将要用来买枪,打造兵器,护卫我朝疆土!谁也不能拦着!”
林睿颖立刻反驳:“陛下!黄金用于兴学,乃是为我朝培育栋梁,稳固根基!岂能用于一人之私欲?”
“你放屁!老子那是私欲吗?老子是为了朝廷!”
“目光短浅,与私欲何异!”
两人竟当着皇帝和文武百官的面,又吵了起来,甚至忘了礼仪,互相指着对方,唾沫星子都快喷到对方脸上。
周虎气急,伸手就去抱那箱黄金,想将它据为己有;林睿颖见状,也上前死死拽住箱子的另一角。
“松手!”
“该松手的是你!”
两人互不相让,用力一挣——
“哐当——哗啦啦——”
朱漆木箱竟被两人合力……拽翻了!
沉重的金锭从箱中滚落,砸在坚硬的青石板地面上,发出沉闷而令人心痛的声响。
金灿灿的元宝滚得到处都是,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目的光,有的滚到了官员的脚边,有的甚至滚下了城楼阶梯,引起下方百姓一阵小小的骚动。
所有人都惊呆了。
周虎和林睿颖也愣住了,保持着抢夺的姿势,看着满地狼藉的金锭,一时间都有些手足无措。
皇帝看着这一幕,先是愕然,随即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似乎想笑,又强行忍住。
他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一脸懊恼的周虎和面露窘迫的林睿颖,缓缓开口道:
“好了,你们两个……” 皇帝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和好笑,“当着朕和百官的面,为了几百两黄金,吵成这样,成何体统?”
周虎和林睿颖同时低下头,脸上都有些火辣辣的。
皇帝沉吟片刻,做出了决断:“既然如此,这黄金,便依朕之意处置。五百两,分作两份。二百五十两归周虎,允你购置军械,充盈武备。另二百五十两,归林睿颖,用于淮南兴学之事。朕再额外从内帑拨银,为你们赐下的宅院里,添一间书房,藏书千卷。如此,可还争执?”
这安排,算是各打五十大板,又都给了甜头。
周虎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比如二百五十两不够买他看中的那批西域镔铁……但瞥见皇帝那不容置疑的眼神,又看看地上散落的黄金,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闷闷地抱拳:“末将……遵旨。”
林睿颖也躬身道:“臣,谢陛下隆恩。”
内侍们赶紧上前,手忙脚乱地将散落一地的金锭捡回箱中。皇帝摆驾回宫,百官与百姓也逐渐散去。
回威远侯府的路上,周虎牵着马,闷头走在前面,脸色臭得像块石头。
林睿颖则默默跟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唇线紧抿。
到了王府东跨院,周虎看着内侍将分好的两份黄金各自抬进他和林睿颖的房间,心里那股憋闷劲儿又上来了。
他砰地一声关上房门,对着那箱黄金生闷气。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接着,是他房门被推开的声音。
周虎没好气地抬头,见是林睿颖站在门口,手里还捧着几锭金子。
“干嘛?”周虎语气冲得很,“来看老子笑话?”
林睿颖没说话,走进来,将手里的金子轻轻放在周虎那箱黄金上。
周虎愣住了。
林睿颖别开脸,声音有些僵硬,语速很快:“办学……用不了那么多。剩下的,给你买枪。”
说完,他转身就走,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泛红。
周虎看着那几锭突然多出来的、金灿灿的元宝,又看看林睿颖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一时间,竟忘了生气。
他呆呆地站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摸了摸那些金子,冰凉的触感下,似乎还残留着一点对方指尖的温度。
突然,他“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越笑越大声,最后几乎要捶打箱子。
“这个傻书呆子……”他抹了抹笑出来的眼泪,低声骂了一句,可那语气里,却没了半分火气,反而带着点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甜滋滋的意味。
他抱起一锭金子,掂了掂,又看了看林睿颖房间的方向,哼了一声:“算你还有点良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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