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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番外·虎颖记(四十九):赈灾获民心,百姓赠匾额
    淮南的天,终是放了晴。

    连绵数日的阴霾被撕开一道金边,阳光如碎金般泼洒在刚刚竣工的河堤上。

    新筑的夯土还带着湿润的深色,层层叠叠,像一头驯服的巨兽,安然卧于淮水之滨,将那曾经肆虐的洪涛牢牢锁住。

    堤岸旁,新造的水车“吱呀呀”地转着,清冽的河水被竹筒舀起,又“哗啦啦”地倾入干涸已久的引水渠,沿着新挖的沟壑,欢快地流向远处那片曾经龟裂、如今正贪婪吮吸着生命之源的土地。

    周虎叉着腰,站在堤坝最高处,玄铁枪斜插在身旁的泥土里。

    他眯着眼,看那水车旋转,看那渠水奔流,看那远处田埂上,已有农人牵着牲口,试探着将种子撒入重新变得柔软的土地。

    一股混杂着泥土腥气和草木清香的暖风扑面而来,吹动他额前几缕汗湿的乱发。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胸膛里积压了数月的沉闷,似乎也随着这口气吐了出去。

    “傻站着吹风,当心着了凉,又嫌药苦。”

    一个清凌凌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带着惯有的、刻意压制的嘲讽。

    周虎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他哼了一声,反唇相讥:“总比你强,抱着账本就能当饭吃?瞧你那脸,比河堤上的新泥还白三分。”

    林睿颖缓步走上堤坝,与他并肩而立。

    他依旧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衫,下摆处还沾着几点难以洗净的墨渍和泥痕。

    他没有看周虎,目光落在远处那片正恢复生机的田野上,唇边却不由自主地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账本能理清乾坤,自然比某些人只会舞枪弄棒,要顶用些。”

    “放屁!”周虎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立刻炸毛,“没有老子带人没日没夜地夯土打桩,没有老子盯着那帮偷奸耍滑的工头,你这破账本算得再清,也只能看着河水冲你家祖坟!”

    “粗鄙!”林睿颖蹙眉,侧过脸瞪他,“满口秽言,不堪入耳!”

    “老子就这德行,爱听不听!”周虎梗着脖子,阳光照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汗珠沿着下颌线滚落,砸在坚实的堤坝上,洇开一个小小的深色印记。

    两人像两只斗鸡,互不相让地瞪视着。

    可奇怪的是,这番往日能立刻引发一场拳脚相加或至少是半日冷战的争吵,此刻却并未在彼此心中掀起太多波澜。

    那瞪视的目光里,少了往日的尖锐和厌烦,倒像是成了某种心照不宣的习惯,一种……确认彼此都还好好站在这里的仪式。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安静,只有风声、水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人声。

    打破这寂静的,是一阵由远及近的喧闹声。

    两人同时转头望去,只见堤坝下方,黑压压地来了一群人。

    为首的几位是村中德高望重的老者,须发皆白,步履却异常稳健。他们身后,跟着男男女女,老老少少,许多人手里挎着篮子,里面装着还冒着热气的鸡蛋、新蒸的馍馍,甚至还有活鸡活鸭被捆着脚倒提着,扑棱着翅膀。

    人群在堤坝下停住。为首的那位姓陈的老丈,被人搀扶着,颤巍巍地走上前几步,他手中捧着一块用红布覆盖的物事,看形状,像是一块匾额。

    周虎和林睿颖对视一眼,都有些愕然。

    周虎下意识地去摸自己的玄铁枪,似乎面对千军万马也比面对这阵仗要自在些。

    林睿颖则下意识地整了整自己的衣袍,尽管那上面依旧布满褶皱和污渍。

    陈老丈在距离他们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浑浊的老眼扫过周虎健硕的身躯,又落在林睿颖清瘦却挺直的肩膀上,然后,他深深一揖到地。

    “周将军!林先生!”老人的声音苍老却洪亮,带着淮南此地特有的口音,在空旷的堤坝上传开,“淮南百姓,谢过二位再生之恩!”

    他身后,黑压压的人群如同被风吹倒的麦浪,齐刷刷地躬下身去。

    周虎吓了一跳,几乎是跳着躲开了半步,连连摆手:“哎!老丈!使不得!这、这……快起来!都起来!”他嗓门大,此刻却带着明显的慌乱。

    林睿颖虽也面露窘迫,但尚能维持镇定。

    他上前一步,虚扶了陈老丈一把,声音放缓了许多:“老丈言重了,分内之事,何足挂齿。”

    陈老丈直起身,眼眶已是湿润。他揭开红布,露出一块做工算不得精细,却显然用了心的木匾。

    匾额是深褐色的底,上面用金粉描了四个大字——“虎颖双杰”。

    那字迹算不得名家手笔,甚至有些笨拙的朴实,但每一笔都写得极为认真用力。

    “乡亲们没什么拿得出手的,”陈老丈声音哽咽,“凑钱打了这块匾,字是村里王秀才写的,描金是李家媳妇的手艺……东西糙,可心意是真的!没有二位,我们这些人,不是饿死,就是淹死,哪还能站在这里……”

    他话未说完,身后的人群已是一片啜泣和感激之声。

    几个半大的孩子挣脱母亲的手,跑上前,将还温热的鸡蛋和用干净布帕包着的馍馍往周虎和林睿颖手里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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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虎手足无措地看着怀里瞬间堆满的食物,那沉甸甸的重量几乎让他抱不住。

    他低头,看见一个瘦小的女孩,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将一串用彩线编的、歪歪扭扭的平安结塞到他沾满泥灰的大手里,细声细气地说:“将军,给你,保佑你平平安安。”

    周虎觉得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鼻尖有些发酸。他受过无数次伤,流过很多血,从未掉过一滴泪。

    可此刻,面对这质朴到极致的情意,他竟有些眼眶发热。

    他笨拙地摸了摸那女孩的头,想说点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能用力地点了点头。

    林睿颖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他怀里也被塞满了东西,一个老妇人还将一只拼命扑腾的母鸡硬塞到他臂弯里,他抱着那沉甸甸、热乎乎的生命,僵在原地,哭笑不得。

    他素来喜洁,此刻却被鸡毛沾了满身,可他看着老妇人那布满皱纹、却洋溢着真挚笑容的脸,那句推拒的话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他抬头,望向周虎。只见那平日里嚣张跋扈的莽夫,此刻正抱着一堆鸡蛋馍馍,对着那块匾额傻笑,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眼神亮得惊人。

    阳光落在他身上,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形和那显得有些憨傻的笑容,竟莫名地……有些顺眼。

    林睿颖心中微微一动,一种难以言喻的暖流悄然划过心田。

    他垂下眼睫,掩饰住眸中一闪而过的情绪,再抬眼时,已恢复了平日的清冷模样,只是耳根处,悄悄爬上了一抹不易察觉的淡红。

    “字写得丑死了,”他低声嘟囔,声音不大,却足以让身旁的周虎听见,“这金粉描得也不匀,还好意思挂出来?”

    周虎正沉浸在一种前所未有的、被需要被认可的满足感中,闻言立刻扭过头,浓眉倒竖:

    “你懂个屁!这是百姓的心意!再丑也比你那鬼画符的算学符号好看一万倍!”

    “粗人识得几个字?也敢品评字画?”林睿颖反唇相讥,抱着母鸡的手臂又紧了些,那母鸡不适地“咕咕”叫了两声。

    “老子就品评了!怎么着?”周虎梗着脖子,把怀里的鸡蛋往上掂了掂,一副“有本事你来打我”的架势。

    周围的百姓看着这两位刚刚还被他们奉若神明的“恩公”,转眼间又像孩童般吵得不可开交,先是愣住,随即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那笑声驱散了最后一丝悲伤和凝重,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和烟火人间的温暖。

    陈老丈也捻着胡须笑了,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像一朵盛开的菊花。

    “二位将军和先生,真是一对妙人。”他感叹道,语气里满是慈爱。

    当夜,月华如水,静静流淌在已然平静的淮水河面上。

    修复一新的河堤像一道沉默的脊梁,守护着两岸安眠的土地与人家。

    周虎拎着一壶当地百姓送的、自家酿的米酒,找到独自坐在河堤一隅的林睿颖。

    后者正望着波光粼粼的河面出神,侧影在月光下显得有些单薄。

    “喏,”周虎把酒壶递过去,粗声粗气地说,“尝尝,土酒,劲儿大,别一口呛死。”

    林睿颖回过神,瞥了他一眼,没接话,却伸手接过了酒壶。拔开塞子,一股醇厚又略带辛辣的酒香弥漫开来。

    他仰头灌了一口,火辣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暖意迅速在四肢百骸扩散开,驱散了夜间的寒意。

    周虎在他身边坐下,抢过酒壶也灌了一大口,满足地咂咂嘴。

    “痛快!”他抹了把嘴角,看向林睿颖,“今天……感觉还挺不赖。”

    林睿颖没看他,目光依旧落在河面上,声音淡淡的:“不过是尽了本分。”

    “嘿,你这人……”周虎习惯性地想刺他两句,可话到嘴边,看着对方被月光勾勒得格外清晰的侧脸线条,那平日里觉得碍眼的清高,此刻竟透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执拗与认真。

    他顿了顿,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转而道:“喂,死书呆子,以后谁再敢说你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弱书生,老子第一个揍扁他!你……你比朝堂上那些只会耍嘴皮子的官儿,强多了!”

    这话说得别扭又生硬,与其说是夸奖,不如说更像是一种宣告。

    林睿颖握着酒壶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依旧没有转头,夜风吹拂起他额前的碎发,遮住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波澜。

    过了好一会儿,就在周虎以为他又要说出什么刻薄话时,他却只是极轻地哼了一声,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吹散:

    “谁要你护着?多管闲事。”

    然而,他握着酒壶的手,却不着痕迹地往周虎那边稍稍挪近了些。

    周虎嘿嘿一笑,也没戳破,拿起自己的酒壶,重重地往林睿颖的酒壶上一撞。

    “当!”

    清脆的撞击声在寂静的河堤上传开,混着潺潺水声,显得格外清晰,又格外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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