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秘民居里,老妇人留下的草药香混着金疮药的苦气,在空气中慢悠悠地飘着。
这几日,周虎和林睿颖便在此养伤,窗外是翻涌的蓝浪,屋内却藏着劫后余生的安稳。
周虎体质本就强健,后背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敷了老妇人秘制的金疮药后,结痂速度快得惊人。
只是他耐不住性子,第三日便要下地,林睿颖拦了两次没拦住,只能看着他扶着墙,龇牙咧嘴地挪步。
“你急什么?伤口裂了还要遭二茬罪。”林睿颖一边给他换换药,一边皱眉,指尖沾着药粉,轻轻撒在伤口周围,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什么,嘴上却不饶人,“平日里像头蛮牛,这会儿倒经不起一点疼了?”
周虎后背绷得笔直,疼得吸冷气,却还嘴硬:“谁经不起疼了?老子是怕耽误查案!”
话刚说完,林睿颖的指尖碰到结痂处,他猛地一颤,“嘶——轻点!你想谋杀啊!”
“谋杀你?”林睿颖放下药碗,拿过干净的布条给他包扎,“当初在码头跟人拼命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会有今天?现在知道疼了?”
嘴上说着嫌弃的话,布条却缠得松紧适中,既不会勒得疼,又能护住伤口。
周虎撇撇嘴,没再反驳——他知道,这死书呆子是担心他。
林睿颖手上的伤也结了痂,只是指尖还泛着红,握笔时总有些发颤。
可他没闲着,每日趴在案头,把从泉海府带出来的账册摊开,一页页核对。
老妇人临走前,给了他一个渔户的暗号,说若有急事,可去海边找“张老船”,那人是她远房亲戚,靠运鱼货为生,能把消息送出泉海府。
林睿颖便借着这个渠道,将账册的关键副本用防水油纸裹好,塞进鱼鳃里,让张老船捎给祁玄戈。
这几日,他还把账册里的暗语一一破解——原来“恒通号”的“船维修费”,其实是走私兵铁的代号;“茶叶采购”对应的是丝绸走私量,每一笔看似正常的往来,都藏着见不得光的交易。
他指尖捏着支细笔,在新画的关系图谱上勾出最后一道线,将泉海知府、通判、粮商与海外倭寇的利益链连在一起,墨点落在“知府王大人”的名字旁,像颗钉死罪证的钉子。
周虎则在一旁“练功”——说是练功,其实就是对着墙练习出枪的角度。
他怕扯到伤口,不敢大幅度挥枪,只能握着玄铁枪的枪杆,缓慢地调整刺出的方向,眼神专注得像在瞄准猎物。
每日清晨,他还会把枪擦得锃亮,枪尖映着晨光,冷得像要饮血。
“等伤好了,老子非把知府那狗官揪出来,让他尝尝挨枪子的滋味!”他一边擦枪,一边咬牙,枪杆被攥得发烫。
这日午后,阳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落在账册上,把“贪墨”二字照得格外刺眼。
周虎正对着墙比划,忽然听见门外传来敲门声——三长两短,节奏分明,正是张老船约定的暗号。
两人瞬间绷紧了神经。周虎立刻将玄铁枪横在身侧,脚步轻得像猫,隐到门后;林睿颖则迅速把案上的账册、图谱卷起来,塞进床底的木箱里,又用布帘盖住,才沉声道:“谁?”
“京里来的,祁将军有信。”门外的男声低沉,带着点海风的涩味。
林睿颖示意周虎稍安勿躁,自己走到门边,先从门缝里看了一眼——门外站着个穿粗布短褂的汉子,腰间别着鱼篓,手上满是老茧,正是张老船描述的送信人。
他这才轻轻拉开一条缝,汉子闪身而入,反手关上门,确认四周无人后,从鱼篓底层摸出个油纸包,里面是封火漆密封的信函,递到林睿颖手上:“林大人,祁将军特意嘱咐,让您务必亲启。”
信函上的火漆印是祁玄戈的私印,林睿颖指尖捏着火漆,轻轻一掰,印鉴裂开。
他展开信纸,目光快速扫过,原本紧绷的肩膀渐渐放松,连呼吸都轻快了几分。
信里写得清楚:陛下收到密报后,龙颜大怒,当即下令刑部、大理寺联合行动,连夜抄了泉海知府的府邸,不仅搜出了贪墨的赈银,还抓到了与倭寇勾结的证据;跟着被缉拿的,还有通判、粮商等核心涉案人员,整个走私网络被一锅端了。
祁玄戈在信里把两人夸了一通,说他们“临危不乱,智勇兼备”,既查清了河堤溃决的真相,又揪出了地方毒瘤,是“社稷之幸”,陛下已下旨褒奖,等他们伤愈回京,必有封赏。
信末还特意叮嘱,让他们安心养伤,后续收尾事宜交给朝廷即可。
“怎么样?京里有消息了?”周虎凑过来,眼睛瞪得圆圆的,像只等着投喂的小兽。
林睿颖把信递给他,指尖还残留着信纸的粗糙触感:“你自己看,案子破了,王知府他们都被抓了。”
周虎接过信,眉头皱成一团——他识字不多,好多字认不全,只能连蒙带猜。
“祁……祁将军”的“祁”他不认识,指着问林睿颖,“这念啥?”林睿颖白了他一眼:“祁,祁玄戈的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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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这才继续往下看,看到“陛下褒奖”“功在社稷”几个字时,眼睛瞬间亮了,猛地一拍大腿:
“哈哈哈!我就知道!那狗官还想杀我们灭口,这下好了,把自己作进天牢里去了!”
“嘶——”拍腿的动作扯到了后背伤口,周虎倒抽一口凉气,额角冒起冷汗,却依旧笑得咧嘴,“等老子伤好了,非得去天牢里骂他几句不可!”
林睿颖看着他这副狼狈又兴奋的模样,忍不住翻了个白眼,端起桌上的凉茶喝了一口,慢悠悠地泼冷水:
“若非账册里的铁证,单凭你那套喊打喊杀的粗疏办法,早把消息走漏了。此番能成,七分在账册的佐证,三分在京里的时机,跟你那鲁莽行事,有半分干系?”
“放狗屁!”周虎一听就炸了,忘了伤口的疼,梗着脖子反驳,“要不是老子在码头拼死护着你和账册,你早被王知府的人砍成七八段了!还能在这儿跟老子论功绩?”
他往前走了两步,后背牵扯得疼,却依旧硬撑着,“这功劳,老子占大头!没有我,你就是纸上谈兵!”
“荒谬!”林睿颖也来了火气,把凉茶碗往桌上一放,“哐当”一声响,茶水溅出几滴,“若无我彻夜破解账中玄机,你连贪墨的银子藏在哪都不知道!护着一堆废纸有何用?跟你这等莽夫讲道理,简直是对牛弹琴!”
“你说谁是牛?!”周虎瞪圆了眼,拳头攥得咯咯响。
“谁应就是说谁!”林睿颖也不相让,下巴抬得高高的,像只傲岸的青竹。
一旁的送信汉子彻底看傻了——刚才还一副“共过生死”模样的两位钦使,转眼间就像两只斗红了眼的公鸡,为了“功劳大小”吵得面红耳赤。
他手还僵在半空,刚递完信的姿势没收回,嘴角抽了抽,悄悄往后挪了挪脚,生怕被波及。
等两人吵到翻旧账时,他干脆悄无声息地退到门边,轻轻拉开一条缝,溜了出去——这“战场”,还是留给他们自己吧。
“上次兵法课,是谁在祁将军的书上画乌龟,被抓了现行,还赖我教的?”林睿颖叉着腰,翻起了旧账。
“那是老子手滑!再说了,是谁想抢我在市集上看中的砚台,还说‘莽夫不配用文房四宝’?”周虎也不甘示弱,把半年前的事儿都翻了出来。
“查粮仓那次,是谁差点打翻账册,让粮商看出破绽,还得我替你圆谎?”
“武举前,是谁天天盯着我练枪,罚我抄兵书,抄错一个字就骂我‘目不识丁’?”
两人越吵越凶,从泉海的案子吵到京城的王府,从查账的细节吵到吃饭时谁抢了最后一块肉,陈芝麻烂谷子的旧账翻了一地,声音也越来越大,屋顶的灰尘都被震得往下掉。
最后,周虎实在撑不住了,后背的疼越来越厉害,他只能抱着胳膊,龇牙咧嘴地站着,嘴上却不肯服软:“总、总之!这回老子的勋劳最大!回京之后,陛下赏赐,我得占大头!”
林睿颖冷笑一声,弯腰把床底的账册拿出来,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仿佛那是稀世珍宝:“夏虫不可语冰!与你这等粗人争功,简直辱没斯文!”
说罢,他转身走向里间,留给周虎一个傲岸的背影,衣角扫过桌角,带起一阵风。
周虎对着他的背影挥了挥拳头,低声骂了句:“酸秀才!”可骂完之后,看着那道故作强硬的背影,心里的火气却像被温水浇了,散得没影。
他摸了摸后背的伤口,疼得龇牙,却忍不住咧了咧嘴——想起夜里林睿颖给他换药,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他,明明嫌弃他伤口脏,却还是用温水一点点擦干净。
想起在东澳岛,他昏迷时,林睿颖守在他身边,声音发颤地喊他名字,那模样,哪有半分“傲岸”?
罢了,看在这死书呆子端茶送药、夜里守着他的份上,不跟他一般见识。
周虎心里门儿清,没有林睿颖那颗七窍玲珑心,他就算浑身是胆,也查不出这藏得深的案子。
只是这话,打死他也不会说出口——多没面子。
争吵声渐渐歇了,屋内重回寂静,只有阳光还在地上移动着光斑。里间传来林睿颖翻书的声音,很轻。
外间的周虎则靠在墙上,慢慢滑坐到地上,后背贴着冰凉的墙,疼意减了几分。
他望着窗外的海浪,嘴角忍不住又勾了勾——等伤好了,得让这酸秀才请他吃泉海府的螃蟹,不然,这“功劳”可不算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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