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者放下工具，摘下放大镜，缓缓站起身。

    他身材瘦高，背有些驼，但眼睛很亮。

    “听说过。”老者走到洗手池边，慢条斯理地洗手，“最近圈子里有些传言，说京城来了个年轻人，眼力毒，手艺好，在金陵掀了不小的风浪。”

    他擦干手，转过身，直视许心。

    “你父亲是许建安？”

    这句话问得直接。

    许心点头：“是。”

    老者沉默了几秒。

    然后叹了口气。

    “像。”他说，“眉眼像，气质也像。就是眼神……比你父亲当年锐利多了。”

    许心心跳加快：“您认识我父亲？”

    “何止认识。”老者走到茶桌旁，示意许心坐，“二十多年前，你父亲来长安，在这间修复室待过三个月。”

    许心坐下。

    王天河在门外探头探脑，被许心用眼神制止了。

    老者泡茶，动作缓慢而精准。

    “那时候你父亲还很年轻。”老者回忆道，“但手艺已经惊为天人。他来长安，说是游学，但其实……是来找人的。”

    “找谁？”

    “一个姓墨的。”老者倒茶，“墨渊。当时长安古玩圈的风云人物，眼力据说能断阴阳。你父亲带着一件残器来找他，说是家里长辈的旧物，想请他掌眼。”

    许心接过茶杯：“后来呢？”

    “墨渊看了。”老者喝口茶，“说东西不对，是清仿明。但你父亲坚持说是真的。两人争论起来，最后决定比试。”

    “比试？”

    “文斗。”老者说，“就在博物院旁边的茶楼。当时几个老家伙都在场，包括我。他们各自鉴定三件神秘器物，盲判。结果……你父亲全对，墨渊错了一件。”

    许心握紧茶杯。

    这就是父亲和墨渊的初遇？

    和墨云、周慕云说的都不一样。

    “那之后，墨渊对你父亲态度大变。”老者继续道，“从对手变成欣赏，后来经常看到他们一起出入。再后来……就听说他们搭档，闯出了‘墨梅圣手’的名号。”

    “您见过他们搭档时的作品吗？”

    老者想了想，起身走到角落的文件柜前，翻了半天，抽出一个旧文件夹。

    他走回来，打开文件夹。

    里面是几张泛黄的照片。

    “这是当年博物院征集的一批民间藏品。”老者指着照片，“有几件东西，当时争议很大。院里的专家看真，但墨渊和你父亲来看过后，指出是仿品。”

    照片上，是几件青花瓷器。

    其中一件，让许心瞳孔一缩。

    那是一件玉壶春瓶。

    釉色、器型……

    和他之前在夫子庙早市捡漏的那件湖田窑影青玉壶春瓶，器型几乎一模一样！

    “这件，”许心指着那件玉壶春瓶，“后来怎么样了？”

    “撤拍了。”老者说，“你父亲当场指出了三处破绽，还演示了仿制手法。当时在场的人都服了。不过……”

    他顿了顿。

    “不过什么？”

    “不过后来我听说，那件仿品的制作者，就是你父亲自己。”

    许心愣住。

    老者看着他，眼神复杂：“当时我不信。但现在想想，也许是真的。你父亲和墨渊搭档后，做的很多事……常人难以理解。”

    “比如？”

    “比如他们经常消失一段时间，回来后就带着一批‘生坑’器物，说是从乡下收来的。但那些东西……”老者摇头，“太完美了，完美得不真实。”

    “您怀疑是他们自己做的？”

    “我怀疑过。”老者坦诚道，“但没证据。而且那些东西经过检测，胎釉成分都对，年代也对。只能说……他们的技艺，已经到了能以假乱真的地步。”

    许心沉默。

    父亲早期就在制作高仿品？

    为什么？

    为了钱？

    不可能。

    那为了什么？

    老者合上文件夹：“这些话，本不该说。但看你专程来，又姓许……我想，你应该知道。”

    他站起身，走到工作台前，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

    “这个，是你父亲当年留下的。”

    许心接过信封。

    很薄。

    里面是一张纸。

    展开。

    纸上只有一行字，是父亲的笔迹：

    “器无真假，人有是非。求真者，先求己心。”

    没有落款。

    没有日期。

    许心盯着这行字，良久。

    “这话什么意思？”他问。

    老者摇头：“我琢磨了二十年，也没完全明白。你父亲留下这话就走了，再没回来过。后来听说他出了事……”

    他看向许心。

    “孩子，你父亲是个天才。但天才的路，往往最难走。他选了最险的那条。”

    许心收起纸条。

    “谢谢您告诉我这些。”

    “不客气。”老者重新戴上老花镜，回到工作台前，“如果见到你父亲……替我问好。”

    许心知道，老者不清楚父亲已经去世。

    他没说破。

    躬身行礼，退出修复室。

    王天河立刻凑上来：“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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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许心没说话，快步往出口走。

    直到走出博物院，站在阳光下，他才深吸一口气。

    “心哥？”王天河担心地看着他。

    “我没事。”许心说，“只是……又多了几个谜团。”

    手机震动。

    是周世宏。

    “许爷！有发现！”周世宏的声音很兴奋，“我托人找到了当年那场活动的照片！虽然模糊，但能看到几个人！”

    “发给我。”

    几秒后，照片传来。

    是一张老照片的翻拍，像素不高，但能看清是一个会场外的场景。

    横幅上写着：“全市文物安全宣传教育周”。

    照片一角，几个人站在一起。

    老领导说的没错：一个穿中式褂子的老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一个胖西装；还有一个……

    许心放大照片。

    那个站在胖西装旁边，微微低头的年轻人。

    虽然模糊。

    但轮廓……

    许心的手抖了一下。

    “心哥，这人……”王天河凑过来看，“怎么有点眼熟？”

    当然眼熟。

    许心书房里，有父亲年轻时的照片。

    虽然这张照片里的年轻人更瘦，穿着更朴素。

    但那眉宇间的神态。

    那微微抿嘴的习惯。

    不会错。

    是父亲。

    许建安。

    二十多年前，出现在长安文物宣传活动现场。

    站在疑似“古韵轩”相关人员的旁边。

    姿态……确实像是在汇报。

    ---

    回到酒店时，周世宏已经在房间等着了。

    “许爷，还有更劲爆的！”周世宏把笔记本电脑转过来，“我让人查了当年长安古玩圈突然消失的年轻人名单。有一个，特别符合！”

    屏幕上是一份旧档案的扫描件。

    姓名：严武

    年龄：24（当时）

    籍贯：不详

    活动时间：1998-2001

    备注：擅长瓷器鉴定与修复，曾参与多次民间收藏品鉴定活动。2001年后离开长安，去向不明。

    下面有一张一寸照。

    照片已经模糊发黄。

    但能看出，是父亲。

    年轻时的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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