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长办公室的气氛,比李双林预想的还要微妙。
王志兴没有坐在办公桌后,而是坐在会客区的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茶,看着袅袅升起的热气,眉头微锁。看到李双林进来,他指了指对面的沙发:“双林同志,坐。”
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李双林坐下,秘书轻轻带上了门。
“机械厂那边,动静不小啊。”王志兴吹了吹茶沫,抬眼看向李双林,“审计、国资、公安、纪委,四家联合进驻,听说账本都封了,厂领导也被看起来了。外面现在议论纷纷啊。”
“王市长,江阳机械厂的问题,触目惊心。”李双林坐直身体,语气诚恳而凝重,“土地抵押资金去向成谜,先进设备离奇报废,工业用地违规变更用途……这些都是国有资产流失的重大嫌疑。工人冒着风险举报,说明矛盾已经积压到一定程度。如果不彻底查清,不仅国有资产继续受损,职工队伍也难以稳定,更可能滋长腐败,带坏风气。工作组进驻,是以‘摸清家底、理清问题’为由,程序合规,目的是为了挽救企业,保护国有资产。”
王志兴静静地听着,等李双林说完,才缓缓开口:“你的出发点,我是理解的。深化改革,盘活存量,处理历史遗留问题,确实需要魄力。但是双林啊……”
他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带着审视:“你有没有考虑过,这么大张旗鼓,会不会引起不必要的恐慌?机械厂上千号职工,本来就人心惶惶,你这么一查,万一激起群体性事件怎么办?稳定是压倒一切的大局。另外,这么查,会不会让外界,特别是投资商,觉得我们江阳营商环境不稳定,政策朝令夕改,甚至……有针对民营企业的倾向?”
最后这句话,说得意味深长。
李双林心中一凛。王志兴这番话,听起来是担心稳定和营商环境,潜台词恐怕是:你这么做,得罪的人太多了,而且可能打乱了某些既定的“游戏规则”,甚至触碰了某些不能明说的利益链条。
“王市长,”李双林迎上王志兴的目光,不躲不闪,“我认为,真正的稳定,不是掩盖问题,而是解决问题。如果放任国有资产流失、腐败滋生,那才是最大的不稳定。至于营商环境,一个公平、透明、法治的环境,才是对投资者最大的吸引力。如果允许某些企业通过不正当手段侵吞国有资产,那才是对守法企业最大的不公平,才是破坏营商环境。”
他顿了顿,继续道:“工作组的工作,会严格在法律和政策框架内进行,以事实为依据。如果查实没有问题,还企业一个清白,也是好事。如果查出问题,依法处理,清除蛀虫,盘活资产,让企业轻装上阵,正是为了营造更好的发展环境。我相信,绝大多数企业和群众,是支持这种正义之举的。”
王志兴看着李双林坚定的眼神,沉默了片刻,脸上露出一丝看不出深浅的笑容:“好,你有你的道理,也有你的担当。既然已经动了,那就按你的思路,稳妥推进。但是,一定要把握好度,注意方式方法,随时关注动态,尤其是职工情绪,绝对不能出乱子!有什么情况,及时向市委市政府报告。”
“是,王市长,我明白。”李双林知道,这算是王志兴在压力和原则之间,暂时选择了一个中立偏支持的态度。但“把握好度”、“不能出乱子”这些要求,也意味着无形的紧箍咒。
从市长办公室出来,李双林脚步有些沉重。他能感觉到水面下的暗流,比他想象的还要汹涌。王志兴的态度,既是支持,也是提醒,更是警告。
他必须加快节奏,在阻力全面反扑之前,拿到关键证据!
然而,对手的反击,来得比他预想的更快、更狠、更阴毒!
就在联合工作组进驻江阳机械厂的第二天上午,一场风暴毫无征兆地降临。
上午九点多,李双林正在办公室听取审计组和国资组关于初步发现异常情况的电话汇报,一些明显不合规的合同复印件、资金流水异常等,秘书小田神色慌张地推门冲了进来,连门都忘了敲。
“李市长!出事了!江阳机械厂……厂里突然贴出了大批‘优化裁员’名单,涉及将近五百人!都是各个车间的生产骨干和老工人!工人们炸锅了,现在几百人聚集在厂办大楼前,情绪非常激动!厂里广播说是……说是市里派工作组来查账,断了厂子的资金链和生路,为了‘减负求生’,不得不裁员!”
李双林霍地站起身,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好一招釜底抽薪!好一招移花接木!
工作组进驻查的是国有资产流失问题,他们却立刻抛出“裁员”这颗重磅炸弹,把矛盾直接引向“市里逼垮企业、工人丢掉饭碗”,将经济问题、腐败问题,瞬间扭曲成民生问题、稳定问题!这是要把工人的怒火,直接引到他李双林和工作组头上!
栽赃!煽动!制造群体事件!
阴险!毒辣!
“厂里谁宣布的?周福海呢?”李双林声音冰冷。
“周福海……据说突发急病,住院了。现在是分管人事的副厂长在主持。广播里还说,裁员是迫于无奈,是市里某些领导不顾企业死活、瞎指挥的结果……”小田的声音带着愤怒和后怕。
电话那头,审计组负责人也听到了,急声道:“李市长,我们这边也听到骚乱了!工人们情绪很激动,有人在喊‘工作组滚出去’、‘李双林还我们饭碗’!情况很危险!”
李双林强迫自己迅速冷静下来。愤怒解决不了问题,现在最重要的是控制局面,揭露真相,安抚工人!
“小田,立刻通知市公安局,调派警力到机械厂外围维持秩序,但绝对不允许与工人发生直接冲突!以疏导、劝阻为主。同时,通知市委宣传部网信办,密切关注网上舆情,防止有人恶意煽动炒作!”
“联系厂里那个递纸条的老工人!用他留的电话,立刻!”李双林记得那个号码。
小田连忙拨打,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传来一个警惕而苍老的声音:“谁?”
“老师傅,我是李市长的秘书。李市长知道了厂里裁员的事,非常重视。现在工人聚集,情况紧急,我们需要了解真实情况,更需要工人兄弟们保持冷静!”小田急道。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传来老工人压抑着愤怒和哽咽的声音:“他们这是要逼死我们!名单上的人,好多都是以前反映过问题、或者不肯跟他们同流合污的!什么优化裁员?分明是打击报复!还想把屎盆子扣到李市长头上!李市长是来救厂子的,不是来毁厂子的!我……我去跟大家说!”
“老师傅,您一定要告诉工友们,李市长正在赶过来!让大家不要被坏人利用,保持冷静,李市长会给大家一个交代!”小田喊道。
挂了电话,李双林已经穿上外套,对小田斩钉截铁地说:“走!去机械厂!立刻!”
“李市长,太危险了!现场情绪失控,您去了万一……”小田急道。
“我必须去!”李双林眼神锐利如刀,“我不去,就坐实了他们扣过来的脏帽子!我不去,工人们的怒火就真的会被引向错误的方向!我不去,怎么揭露这场卑鄙的阴谋?走!”
他知道,这一去,就是直接踏入对手精心布置的火药桶。
他没有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