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鸭川的水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练马区公寓的工作室内,那台充满未来感的【万能缝纫机】终于停止了低鸣。
纳米探针如退潮般缩回机身,只留下一缕极淡的臭氧味。
工作台上,那件深紫色的振袖和服静静地躺着。
乍看之下,它与之前别无二致——依旧是那件沉重的旧时代遗物,就连腋下那处崩开的线头,彼得都特意保留了原样,甚至做旧了几分。
但这只是伪装。
彼得·谢侬修长的手指轻轻拂过领口。
只有他知道,现在的布料之下,潜伏着数以万计的“智能微粒”。
它已经不再是一件死物,而是一层拥有“触觉”的第二皮肤。
“诊断结束,手术成功。”
他低声自语,嘴角扬起一抹谢侬家族特有的自信弧度。
接下来,是这场“魔法”中最关键的一步:完璧归赵。
彼得再次握住那柄泛着冷光的【空间切割刀】,在空气中熟练地划出一道星芒闪烁的裂隙。
他抱起和服,像个穿梭于时光缝隙的盗火者,一步跨回了京都久泽屋的“松之间”。
此时的客房内,时间仿佛凝固。
彼得蹲在那个连接隔壁休息室的微小空间窗口前,屏住呼吸。
他像是在进行一场精密的心脏搭桥手术,通过那个狭小的窗口,将和服送回衣架。
每一道褶皱的垂坠角度,每一处袖摆的朝向,都必须与记忆中分毫不差。
“如果你是皮埃尔,大概会留张写着‘surprise’的纸条吧。”
彼得在心里吐槽着自己爱显摆的老爸,手上的动作却稳如磐石。
“但我可不想吓坏那位小姐。”
确认一切天衣无缝后,他手腕一翻,收回切割刀。
随着空气一阵极轻微的扭曲,两个空间窗口如同水入大海,消失得无影无踪。
房间里重归寂静,只剩下窗外屋檐上,残雨滴落的“嘀嗒”声。
彼得合上那个巨大的银色行李箱,疲惫地伸了个懒腰。
他钻进散发着榻榻米草席味道的被窝,在闭眼之前,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隔壁的方向。
这次出手,无关利益,无关家族荣耀。
或许是因为母亲妮雅芙当年就是因为医疗系统的傲慢与疏忽而离世,这让彼得对这种“为了所谓规矩而折磨人”的行为有着天然的厌恶。
又或许,只是因为那只丑陋的千纸鹤。
“晚安,魔女小姐。”
他闭上眼。
窗外,京都的天空正泛起一层淡淡的鸭卵青,预示着黎明的到来。
……
清晨六点。
早起的鸟鸣穿透了薄薄的障子门。
美纪醒来时,那种熟悉的沉重感依旧压在心头。
昨晚繁重的擦地工作让她的关节像生了锈一样酸痛。
她机械地洗漱完毕,站在那件挂在衣架上的深紫色和服前,眼中闪过一丝本能的抗拒。
又要穿上这具“刑具”了。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奔赴战场的士兵,咬着牙伸开双臂,将身体套进了那层冰冷的丝绸中。
“嘶——”她下意识地做好了被勒紧的准备。
然而,预想中的窒息感并没有降临。
“……哎?”
美纪愣住了。
当她系上腰带的那一刻,那块原本像硬木板一样顶着胃部的带枕,此刻竟然像是一双温柔的大手,稳稳地托住了她酸软的后腰。
她试探性地抬起手臂,原本只要一动就会勒进肉里的袖口,此刻竟随着她的动作轻盈延展,仿佛布料变成了流动的水。
“怎么回事……”
美纪难以置信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衣服还是那件衣服,甚至连那种陈旧的樟脑丸味道都还在。
难道是自己昨晚累过头,一夜暴瘦?
还是说……妈妈的在天之灵显灵了?
就在她对着镜子发呆时,走廊里传来了轻快的脚步声。
美纪猛地回过神,推门出去,正好看见彼得从洗手间晃悠出来。
这个美国男人今天换了一身行头:
剪裁考究的浅灰色西装,却极其不搭调地戴了一顶宽边的西部牛仔帽。
他手里拿着牙刷杯,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曲子,活脱脱一个没心没肺的观光客。
看到美纪,彼得停下脚步,脸上瞬间堆起了那种标准的、甚至有点傻气的“美式灿烂笑容”。
“good morning, miss miki!”
他夸张地摘下帽子行了个礼,棕红色的头发在晨光下有些晃眼,“beautiful day! sun is... shining!”(早安!太阳……闪亮亮!)
美纪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警惕地打量着他。
“good morning, mr.chenon”(早安,谢侬先生。)
她用生硬的英语回应。
她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彼得脸上扫视。
如果这件衣服有鬼,那唯一的嫌疑人就是这个带着奇怪大箱子的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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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彼得那双湛蓝色的眼睛里,清澈得简直有些愚蠢——那是典型的、对东方文化一无所知的游客眼神,写满了对早餐的渴望和对传统建筑的向往,完全找不到一丝“我动了手脚”的狡黠。
“i go to... kinkaku-ji! gold temple! flashy!”(我要去……金阁寺!金色的庙!闪闪发光!)
彼得手舞足蹈地比划着,仿佛完全没注意到美纪正穿着那件就在他房间里挂了一整夜的和服。
看着他那副滑稽的样子,美纪在心里摇了摇头。
自己真是想多了。这个连拖鞋都会穿反、进门还会把自己绊倒的笨手笨脚的美国佬,怎么可能有这种本事?
“please enjoy.”(请慢走。)
美纪微微鞠躬,打消了那个荒谬的念头。
彼得吹着口哨,大步流星地走下楼梯。
在转身背对美纪的瞬间,他原本傻气的眼神瞬间沉静下来,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得意。
最高级的魔术,就是让观众以为这只是个巧合。
……
那一天,对于久泽屋来说,是一场突如其来的噩梦。
中午时分,几辆满载修学旅行学生的大巴车因为暴雨塌方更改路线,突然停在了旅馆门口。
原本清闲的午后,瞬间变成了战场。
“快点!都愣着干什么!”
养父中村三郎焦躁的吼声在厨房炸响,“美纪!别磨磨蹭蹭的!先把这三十人份的定食托盘端到大广间去!要是让客人等急了,我唯你是问!”
厨房里蒸汽弥漫,乱成一锅粥。
帮工的大婶们忙着摆盘,根本腾不出手。
看着那堆积如山的木制托盘,每个上面都放着沉重的瓷碗、味增汤和米饭,美纪感到一阵绝望。
平时端五个都会勒得肋骨生疼,今天这种强度,她的身体真的能撑住吗?
“还在看什么!”三郎在账台后面恶狠狠地瞪着她,唾沫星子横飞,“白养你这么大,连这点活都干不好!要是白莲还在,早就……”
听到养母的名字,美纪咬住了嘴唇。
她没有反驳,只是默默地弯下腰,抱起了第一摞沉重的托盘。
起身的瞬间——
并没有传来熟悉的腰椎刺痛。
相反,当负重压下来的那一刻,腰间的带枕仿佛瞬间硬化,变成了一副坚韧的“外骨骼”,提供了一股惊人的回弹力。
脚步……好轻。
她快步穿过长长的走廊,脚下的足袋在榻榻米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这件厚重的振袖和服,此刻竟然像专业的运动服一样透气。
腋下似乎有微型风扇在转动,汗水刚一渗出就被那神奇的布料吞噬。
“那是……”
正在大广间帮忙铺坐垫的阿种婆婆惊讶地抬起头,揉了揉老花眼。
她看到美纪像一只紫色的蝴蝶,在厨房和宴会厅之间来回穿梭。
她的动作行云流水,原本碍事的长袖随着步伐优雅地摆动,却丝毫没有阻碍她的行动。
每一次转身、每一次下蹲、每一次起身,都带着一种令人目眩的韵律感。
那个总是面色苍白、摇摇欲坠的大小姐,今天看起来……简直像是在跳舞。
美纪自己也被这种感觉震撼了。
就在刚才,一碗汤因为碰撞差点洒出来,她的手臂本能地做了一个极难的平衡动作。
那一瞬间,袖口的布料仿佛有生命般自动收缩,避开了汤汁,随后又瞬间恢复原状。
这种感觉……
美纪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昨晚电视里《小魔女梅格》的画面。
动画片里,神崎梅格只要念动咒语,就能获得超越常人的力量,把经常阻挠她的乔桑捉弄得晕头转向。
趁着去储物间拿餐巾的间隙,她躲在阴影里,偷偷抚摸着和服上的刺绣。
那只绣在背后的白鹤,栩栩如生,仿佛随时会展翅高飞。
“是你吗?妈妈……”
美纪抚摸着那温暖的布料,眼眶湿润了。
“你在天上看着我,保护着我,对吗?”
在这个瞬间,这个早已被现实磨平棱角、不再相信童话的少女,久违地感受到了一种被拥抱的温暖。
她不再是这间发霉旅馆里的囚徒,而是一个身披魔法战袍的战士。
直到下午三点,最后一批喧闹的学生离开,美纪竟然没有像往常一样虚脱倒地。
她站在玄关,看着门外被雨水洗刷得干干净净的石板路,轻轻地握了握拳头。
不疼。一点都不疼。
……
傍晚,夕阳将鸭川染成了血一般的红色。
彼得·谢侬哼着那首不成调的曲子回到了旅馆。
他看起来心情极好,手里提着几个印着“井筒八桥”字样的纸袋,脖子上挂着相机,活脱脱一个满载而归的幸福游客。
“im back! kyoto is great!”(我回来了!京都真棒!)
彼得走进大堂,摘下那顶夸张的牛仔帽,拿在手里扇着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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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大堂里的气氛却有些不对劲。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压抑的沉默。
中村三郎正坐在账台后面,手里噼里啪啦地拨着算盘,声音刺耳。
他的眼神阴鸷,像一条毒蛇,在彼得那身昂贵的定制西装和那个看起来就很值钱的银色箱子上扫来扫去。
“啊,谢侬先生,您回来了。”
三郎挤出一个油腻的笑容,从柜台后走了出来。
他手里捏着一张长长的账单,那笑容里带着掩饰不住的贪婪。
“正好,我们要结算一下这两天的房费和餐饮费。因为您是尊贵的外国贵宾,我们特意为您提供了最高规格的服务。”
彼得挑了挑眉,接过账单。
虽然他的日语读写还很吃力,但他对数字有着天生的敏感。
毕竟他是那个精明得要命的皮埃尔·谢侬的儿子。
视线扫过账单,彼得的眉头皱了起来。
“excuse me...” 他指着账单上一行离谱的数字,“sake? 50,000 yen? i drink water.”(清酒?五万日元?我喝的是水。)
三郎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变得更加无赖,他搓着手,语气滑腻:
“那是‘特制神水’,是我们店的规矩,专门招待贵宾的。还有这个,‘榻榻米磨损费’,您的箱子太重了,压坏了我们百年的草席;还有‘空气净化费’……”
这是一场赤裸裸的敲诈。
三郎看准了这个年轻的美国人人生地不熟,又是独自一人,便想狠狠宰一笔,以此填补上午为了拉客打折造成的亏空。反正这些美国佬都有钱,也不懂规矩。
“no, no, no.”
彼得摇了摇头,收起了那副嬉皮笑脸的表情。
此时的他,眼神中透出一种商人的冷峻,那种属于易迭尔科技继承人的气场瞬间释放出来。
“this is... cheating. fraud.”(这是……欺骗。诈骗。)
他用英语冷冷地吐出这两个词,没有丝毫退让。
三郎虽然听不懂英语,但他看懂了彼得的态度。
既然软的不行,那就来硬的。
“美纪!”
三郎猛地一拍桌子,那声巨响让大堂里正在喝茶的几位客人都吓了一跳。
正在角落里擦花瓶的美纪浑身一震,脸色苍白地快步走了过来。
“父亲……”
“是你负责接待这位客人的吧?”
三郎指着彼得,唾沫横飞,面目狰狞,“客人说账单不对!是不是你记错了?是不是你偷偷把酒喝了,记在客人账上?”
“哎?”美纪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养父,“我没有……客人确实只喝了茶和水……”
“闭嘴!”
三郎粗暴地打断了她,根本不给她解释的机会。
“还敢顶嘴?一定是你这丫头手脚不干净!你自己想偷喝,现在还想赖账?你想毁了中村屋百年的名声吗?”
大堂里的窃窃私语声传来,几道鄙夷的目光刺向了美纪。
三郎的声音越来越大,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把责任全部推给这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养女,利用她的羞耻心逼她认错。
只要美纪认了,为了平息事态,这个美国人就没有理由不付钱。
这就是他一贯的伎俩。
“快点给客人道歉!”
三郎指着冰冷的地板,恶狠狠地命令道,那语气就像在训斥一条不听话的狗。
“跪下!请求客人的原谅!直到客人愿意付钱为止!”
美纪的身体颤抖着。
又是这样。
从小到大,每一次旅馆出了问题,无论是账目对不上,还是饭菜不合口味,最后都要她来背锅。
她是这个家里唯一的外人,是最好的替罪羊。
她看着养父那张扭曲的脸,又看了看周围冷漠的看客。
那股刚刚燃起的一点点“魔法少女”的幻想,在残酷的现实面前瞬间破碎成灰。
原来,有了魔法战袍也没用。
只要她还是中村美纪,还是这个寄人篱下的孤女,她就永远逃不掉下跪的命运。
美纪咬着下唇,直到尝到了血腥味。
她的膝盖颤抖着,慢慢弯曲。
那种刻在骨子里的、名为“顺从”的奴性,逼迫着她向这荒谬的世界低头。
那件支撑了她一整天的神奇和服,此刻似乎也变得无比沉重。
就在她的膝盖即将触碰到冰冷木地板的那一瞬间——
一只大得惊人的手,猛地抓住了她的手臂。
那只手掌温热、有力,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硬生生地止住了她下跪的势头。
“no.”
一个简短而有力的单词,在死寂的大堂里炸响。
美纪愕然回头。
她看到的不再是那个滑稽的观光客,也不是那个戴着牛仔帽的轻浮美国人。
站在她身后的彼得·谢侬,依然穿着那身西装,但他湛蓝色的眼睛里燃烧着从未见过的怒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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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种看见美好事物被践踏时的愤怒。
他一手提着那顶牛仔帽,另一只手像铁钳一样稳稳地托着美纪的手肘,不让她低哪怕一寸头。
彼得并没有看美纪,而是居高临下地死死盯着中村三郎。
“she...” 彼得的声音低沉,每一个音节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not kneel. never.”(她……不跪。绝不。)
三郎被彼得突如其来的气势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结结巴巴地用日语喊道:
“你……你想干什么?这是我们的家务事……”
彼得没有理会三郎的叫嚣。
他能感受到掌心中女孩的手臂在剧烈颤抖——不是因为寒冷,而是因为长久以来的恐惧和委屈。
这让他想起了自己的母亲。
想起了那些明明没有错,却被迫承受痛苦的人。
他缓缓地将美纪拉了起来,直到她完全站直。
然后,彼得松开手,但他并没有退开,而是向前跨了一步,宽阔的背影如同一堵墙,将美纪完全挡在了身后,隔绝了所有恶意的目光。
他转过身,面对着那个贪婪的店主,手却悄悄伸向了西装内侧的口袋。
在那里,一支伪装成钢笔的【定向真心话麦克风】正闪烁着微弱的红光。
但在拿出道具之前,彼得先做了一件事。
他重新戴上了那顶牛仔帽,压低了帽檐,微微侧头,用只有身后的美纪能听到的声音,轻轻说了一句日语。
那是他今天除了“早上好”之外,说的第二句流利的日语,发音标准得令人心惊,带着一种不容置辩的温柔:
“抬起头来。只有犯错的人才需要低头。”
美纪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高大的背影。
透过那件深紫色的和服,她仿佛感受到了一股更坚实的力量,顺着那个男人的手掌,注入了她早已弯曲的脊梁。
雨后的京都夜空,乌云散去,一轮明月悄然爬上了树梢。
这一次,不用念咒语,魔法真的降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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