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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04章 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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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乾元殿寝殿,许执麓听见脚步声,刚放下笔,她笑着转头,“怎么这么晚?”

    祁郢眉头轻舒,也不急着去换衣洗漱,而是走到案前,“辰州,荆州,益州的兵马调动,光靠坐镇益州的杨韬,杨知伊父子,我还是不放心。”

    “你打算让严万超将功折罪,领兵前往?”

    “嗯。”他根本毫不意外许执麓猜到,早前祁舒叛乱最大的助力就是拿捏住了严万超,熟料最后也是严万超倒戈,彻底将局面逆转,祁郢原本就在祁舒身边安插了暗子,并不在意多一个严万超,不过此人在祁舒死后,竟然在皇城司的看管下遭遇了刺杀,若不是祁郢让人请来了路淮真施针挽救,他坟头都长草了。

    “枢密院上下都吵翻了吧,这样立功的机会谁不想要。”许执麓起身站在他面前,抬手亲自为更衣,祁郢只低头看她,心里再多的念头都散了,唯余她尔。

    他一边笑着,换衣裳,一边和他说了具体的安排。

    从枢密院调两位监军巡检使一同前往,其中一位是披甲军出身的耿仁思,另一位是柳四华,也就是那位被许执麓安排假死离宫的柳寐的兄长。

    许执麓些微恍然,才想起这人外派多年,“这样也好。”

    当年为了安抚柳寐才给她兄长外派的实缺,之后一直也没有什么消息,想来政绩并不突出,不过人生际遇不能在一两年来看,从十几年二十多年去看呢,什么都有可能。

    祁郢草草洗完,他偶尔也犯懒,连衣服也不好好穿,披着就出来,只要洗干净了,清清爽爽的,许执麓也不会管他上床。

    “杨韬兴师讨捕,夷族负固山林,并不迎战,一旦撤军,他们又出来冲突州县……”祁郢搂着她,两人重新入座,案前已经换了纸笔,并一幅西南域图,他随手点指几处,“你在这几处设立的关卡非常好。”

    许执麓轻拍他手臂,自己重新沿着西南的几处要塞指点起来,“只要卡住了私盐入山,不出三个月,乔氏必要遣使求和。”

    祁郢就爱看她眉眼间流露出的意气,弯起来的唇角根本落不下来,“不管他们求和还是死战,我决意调动披甲军驻守西南。”

    许执麓:“立铜柱为界,震慑五州。”

    祁郢眼睛一亮,低头亲她,“嗯,知我者爱妻也。”

    ……

    半夜,许执麓隐隐听见些微动静,但是她实在没精力醒来,以为他只是起夜,就继续睡了。

    祁郢是听见值守暗卫的动静才起身出来的,怕吵醒床上的人,他没让他们点灯,所以是阿大擎着灯引路,几人到了议事堂。

    看见跪在门口的人,祁郢深吸一口气,“何事?”

    “是西北战报,突厥大军出动雪鹰骑拦截我军粮草,驻扎在雪山外的前军一营紧急援救,遭遇了大股兵力围剿,危急之际,率亲卫巡视的王爷也杀入了战场……”

    祁郢明白了,没听下去,而是问,“战亡如何?”

    “援救的驻军和押送粮草的护卫军都死了,王爷他……重伤,”跪着的卫兵似乎强忍着情绪,到这会儿突然难以遏制的抖了起来,“是将军亲自领兵出城,从后方截断了雪鹰骑的退路。”

    祁郢微怔,半响才开口,“那,国公他可是留了信……”

    卫兵匍匐在地,摇头,“将军说,死得其所,陛下勿念。”

    议事堂内的灯盏太亮了,祁郢避过灯光,映照出的轮廓还是避无可避的落下了颤动的痕迹。

    “都退下吧。”

    阿大亲自将赵国公的亲兵扶起来,眼泪已经浸湿了胸腔铠甲的卫兵到这时候都没抬一下头,脚步发软的根本走不开道,最后是被挟出去的。

    匆匆起来的刘金贵这会儿才到廊下,就见偷摸的对他使眼色的夏顺,眼泪鼻涕糊在了一起。

    刘金贵顿时吓了一跳,他强作镇定走了进去,皇上已经站在了窗口处,似乎远远的看着西北的方向。

    之后一夜无眠,到了早朝的时辰,他在议事堂伺候祁郢换了墨金色的龙袍,也顾不得歇口气,就跟着一起去了垂拱殿。

    西北的战报还未在朝中传开,百官们却很自觉的收敛了情绪,因为今日的皇上看上去,格外的……瘆人。

    而一夜好眠的许执麓到巳时才起来。

    天公不作美,阴云连绵,她也就没了出门的兴致,在青栗她们说起皇上后半夜并未回寝时,许执麓略有些疑惑,但还是没多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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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用早膳时,又收到了新乐的口信,自从崔家败落,族中人心涣散,崔敏似乎彻底放下了家族,一心留在公主府里教导女儿,而新乐早前为崔家的事情来问她,被祁郢训了一顿,之后就再没有提过了。

    新乐根本不知道祁郢留崔敏一命,已经是极大的容忍了,若不是她还不会长大,若不是他自己当年看错了人……

    “去回了长公主,明日我有空,让她来。”

    从前新乐进宫是随时都进的,如今却是要先传信了。

    倒不是关系疏离的缘故,而是有几次她冒冒失失的来,许执麓根本抽不出空去见她,被打搅了的祁郢更是直接发话,让她少来找皇后,新乐从小到大都没受过兄长的气,这事让她气了好几日呢。

    不过,亲兄妹哪里有隔夜仇,很快她就忘了这茬,继续来缠着许执麓,她总有请教不完的问题,不是教养女儿,就是对崔敏疑神疑鬼起来……

    早几年有一回她还央许执麓给她支招,用什么法子能分辨出崔敏是不是背着她去了梁园。

    梁园,来源于梁孝王兔园的典故,乃是京城有一处隐秘的庄园,出入其中美丽盈前,笙歌既叶,欢情亦畅,传闻说很多客居京城的文人最好厮混于此,他们中有的才情极高,有的宁可抛却仕途。

    却说大祁也不乏一些有断袖之癖的高官,直到如今都没有娶妻生子的裴元照曾一度就被人非议,但因为他常年深居简出,只往返于府邸与皇宫,那些议论渐渐就没了。

    许执麓虽不知新乐为何会猜疑崔敏有这等癖好,但相比起让她误会,告诉她崔敏从头至尾都不是真心似乎更残忍,所以她便选择不点破。

    有些事情,自己看不破,别人说破也是惘然,反而招致怨怼,哪怕是最好的朋友,多少因为男人反目的,许执麓并不想赌。

    从另一方面来说崔敏愿意哄她一辈子,也不是一件坏事。

    “皇后娘娘……”

    从前头亟亟回来的荀草打破了花厅的平静,许执麓刚好放筷。

    哪怕是对赵国公此人并没有什么感情,乍然得知他的死讯,她也觉得心头发堵,是那种吃多了有点想吐的不舒服。

    这股不舒服在看见祁郢的时候,更深更重了。

    “我煮了汤,要不要用一碗?”

    下了朝就待在御书房没出来的祁郢发着呆,许执麓都走到跟前了,他迟钝了一下才勉强提起气,“好。”

    上次见他这样垂头丧气……还是自己装傻的那阵子。

    许执麓陪着他一起吃,之后叫人收拾碗碟,她又主动依偎到他身上。

    她想了想,主动挑起话来,“很难受吗?”

    “他本该安享晚年,功成身退,是我……”祁郢想要彻底扫除西北的祸患,想要一鼓作气荡平突厥牙帐,为大祁后世开百年太平,他明知道猛兽死前反扑之力绝对凶横,但他还是选择了不接受突厥求和,赵国公知道他所想,才会义无反顾的……而突厥不想被灭族,拿出了最后的底牌,那就是他们训练的高山雪鹰,极其凶悍,从高处俯冲而下,能用利爪撕裂骑兵,还能啄瞎良驹……

    “不怪你。”许执麓按住他的嘴,不让他继续说,“人之死,有轻有重,是他自己选择了扞卫家国,名垂不朽……若换做我,我也——唔。”

    祁郢也按住了她的嘴,不让她乱说。

    话不能说,四目相对,眼神纠纠缠缠的,他心底泛起的那股子寒意也总算一点点消弭。

    无须再说,就这样……彼此依靠,不沮丧,不害怕,万事都会过去。

    但之后几日,祁郢时不时会怔住,连同许执麓在一处都受了影响。

    入冬的时候,赵国公的棺椁运回京城,赵彦进下马时,一身衣裳被鲜血染湿,应是身上的哪道伤口一直没有愈合,却浑然不觉。

    他朝祁郢噗通跪下,不说话,双眼红的吓人,没人看见他哭,却谁知道他哭了不知多久……

    可男人挺直的背脊在冷风里如刀锋一样。

    祁郢上前将他扶起来,所有人也跟着上前来,但这样的场合,属实是没法子开口说什么安慰的话。

    皇上率领百官亲出皇城十里,迎接国公爷回家,乃大祁开国之后绝无仅有的事,于赵家而言也是无上的荣耀,只是这份荣耀太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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