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天软禁，无数次审讯，枪口顶脑门，尸体在眼前——现在突然说，过关了？

    “有条件。”郑明德补充，“第一，三个月内不准离开基隆和台北。第二，每周向当地保密局联络点报到一次。第三，如果有任何可疑行为——”

    他眼神冷下来：

    “格杀勿论。”

    顾清影站起来，深深鞠躬：“谢谢长官……谢谢……”

    “别谢太早。”郑明德摆手，“这只是初步结论。楚原马上到台湾，他来了，还要对质。如果到时候他说认识你……”

    他没说完。

    但意思清楚。

    楚原是一把刀，悬在头顶。

    “我明白……”顾清影低声说，“清者自清……”

    郑明德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顾清影一个人站在榕树下，手里捏着那张派令。

    纸很轻，但重得像山。

    过关了。

    暂时。

    她抬起头，看向后山的方向。

    采石场。

    陈默还在那儿等吗？

    她不知道。

    但她必须去。

    现在是上午九点。

    距离纸条上写的“明早五点”，已经过去四个小时。

    陈默可能还在等。

    也可能……出事了。

    顾清影把派令揣进怀里，转身往回走。

    经过招待所大厅时，她看见吴姐正嗑瓜子，看见她，咧嘴一笑：“哟，苏小姐，高升啦？”

    顾清影低头：“吴姐说笑了……”

    “哪是说笑。”吴姐吐出瓜子壳，“能活着走出草山的，都是人物。以后发达了，可别忘了姐姐。”

    顾清影没接话，快步上楼。

    回到房间，她关上门，靠在门板上。

    心跳还没平复。

    她需要尽快去采石场。

    但怎么去？

    门口还有岗哨，窗户钉死了，出不去。

    正想着，窗外突然传来“咚”的一声轻响。

    像是石子砸在木条上。

    顾清影走到窗边，透过木条缝隙往外看。

    后山方向，一棵老槐树的树梢上，系着一块破红布。

    在风里飘。

    那是她和陈默约定的暗号——安全，可来。

    陈默还在等！

    顾清影深吸一口气。

    她走到床边，掀开草席——底下是木板。她用手指在木板边缘摸索，找到一处松动的地方，用力一抠。

    木板掀开一条缝。

    这是她前几天发现的——床板有块木板没钉死，底下是空的。

    她钻进去，把木板重新盖好。

    床底很窄，满是灰尘和蛛网。她匍匐前进，爬到墙根——那里有个老鼠洞，碗口大，通往外墙。

    这是她唯一的机会。

    顾清影从老鼠洞钻出去。

    外面是招待所的后墙根，堆着杂物和垃圾。她屏住呼吸，贴着墙根往北挪。

    岗哨在正门，后墙这边没人。

    她顺利溜进后山的树林。

    采石场在北面，要走二十分钟。

    顾清影一路小跑，尽量避开山路，专挑树林密的地方钻。树枝刮破衣服和脸，她顾不上。

    九点二十。

    她赶到采石场。

    场子里空荡荡的，碎石堆成小山，几辆破推车歪在一边。远处有个工棚，门虚掩着。

    没人。

    顾清影心里一沉。

    她走到工棚门口，压低声音：“陈默？”

    没回应。

    她推开门。

    工棚里堆着工具和杂物，角落里坐着个人。

    背对着门，低着头。

    是陈默。

    顾清影快步走过去：“陈默！”

    陈默抬起头。

    他瘦了一圈，脸上胡子拉碴，眼睛深陷，但眼神很亮。看见顾清影，他咧嘴笑了，笑容疲惫但真实。

    “来了。”他说，声音沙哑。

    “你怎么样？”顾清影蹲下身，“受伤了吗？”

    “没事。”陈默摇头，“审查过了，分到港务局警卫队。你呢？”

    “女子中学文员。”顾清影从怀里掏出派令，“郑明德说，初步过关。但楚原马上到台湾，还要对质。”

    陈默眼神一凛。

    “楚原……”他咬牙，“那王八蛋真投诚了？”

    “不知道。”顾清影说，“但郑明德收到电报，人在香港，要求保证安全才过来。”

    “操。”陈默一拳砸在墙上，“他要是来了，指认我们怎么办？”

    顾清影沉默了几秒。

    “两个办法。”她说，“第一，在他来之前，证明他在撒谎。第二……”

    她没说完。

    但陈默懂了。

    第二，让楚原永远开不了口。

    “怎么干？”陈默问。

    顾清影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快速说了几句话。

    陈默听着，眼睛越来越亮。

    “行！”他点头，“就这么办！”

    “但要快。”顾清影说，“楚原一周内就到。我们必须在三天内动手。”

    “明白。”陈默站起身，“我这就去安排。你回招待所，别露馅。”

    顾清影点头。

    两人对视一眼。

    没再多话。

    陈默转身走出工棚，很快消失在树林里。

    顾清影也往回走。

    回到招待所后墙，她从老鼠洞钻回床底，再把木板盖好。

    刚整理好床铺，门外就传来脚步声。

    钥匙开锁。

    吴姐推门进来，看见顾清影坐在床边，愣了一下：“哟，在呢？”

    顾清影点头：“吴姐有事？”

    “郑科长让你收拾东西。”吴姐说，“下午有车送你去台北。”

    顾清影站起身：“现在就走？”

    “急什么。”吴姐撇嘴，“吃过午饭再走。不过你得快点，车不等人。”

    她说完就走了。

    门没关。

    顾清影走到窗边，看着窗外。

    后山那棵老槐树上，红布已经不见了。

    陈默收到了信号。

    计划，开始了。

    她转身，开始收拾那点可怜的行李——两件换洗衣服，一把梳子，半块肥皂。

    全部家当，一个布包装完。

    收拾完，她坐在床上等。

    午饭时间到了。

    送饭的还是那个年轻兵。

    他把饭盒放在桌上，手指在盒底敲了两下。

    摩斯码：OK。

    顾清影拿起饭盒，低头吃饭。

    饭很香。

    她吃得很慢。

    因为知道，这可能是最后一顿安生饭了。

    下午两点，车来了。

    是一辆墨绿色的军用吉普，司机是个面无表情的中年人。

    顾清影拎着布包上车。

    车驶出草山招待所。

    她回头看了一眼。

    那座白色的三层小楼，在阳光下泛着惨淡的光。

    再见了。

    或者说——

    等老子回来。

    车拐上公路，朝台北方向驶去。

    顾清影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开始盘算——

    三天。

    七十二小时。

    要在台北站稳脚跟。

    要找到楚原的弱点。

    要在他开口之前，让他闭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