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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10章 归塘4
    那是静仪刚嫁过来不久。 春天,她看着这片荒芜的后院,眼睛里闪着光,对他说:“暮深,我们把这里开出来,种点菜吧?再种几棵花,墙角就种那种牵牛花,早上开着,紫莹莹的,好看。”

    他那时满心都是刚刚起步的事业,对种菜种花这类事不甚在意,只觉得是女人的闲情,随口应道:“随你,别太累着就行。”

    静仪却当了真。她不知从哪里弄来了菜籽,又买了几个这样的小陶瓮,说是要放在墙角,种些小葱、薄荷,随手掐来用着方便。

    她兴致勃勃地松土、播种、浇水。那时她还不是后来那个能独当一面的主妇,手上磨出了水泡,脸上却总是带着满足的笑。她把他拉到后院,指给他看刚刚冒出的、针尖般的绿色嫩芽,雀跃得像个小女孩。

    “你看你看,出来了!这是小葱,这是芫荽……”

    他只是笑着点点头,心思却早已飞到了未完成的图纸上。他记得自己当时说:“挺好。你弄着玩吧,我还有个数据要算。”

    后来,工作越来越忙,他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甚至常常出差。这片由静仪开辟出的小小园地,也渐渐在他的记忆里模糊了。他只记得似乎有过那么一段日子,餐桌上偶尔会出现几根自家种的小葱,点缀在汤碗里,碧绿可喜。再后来,连这点点缀也消失了。想必是静仪一个人又要带孩子,又要操持家务,实在无暇顾及这片需要投入大量精力的园子,便任由其荒芜了。

    这残破的陶瓮,想必就是当年她用来种小葱或者薄荷的其中一个。岁月流转,它碎裂了,被泥土和荒草掩埋,静默了数十年。

    直到今天,被他无意中重新掘出。

    他捧着这半截陶瓮,指尖能感受到陶土粗糙的质地和泥土的冰凉。瓮的内壁,靠近底部的地方,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其黯淡的、早已干涸的绿色痕迹——是当年植物根系留下的印记吗?

    他仿佛看到年轻的静仪,穿着素色的衣衫,蹲在这里,小心翼翼地往瓮里填土,播下种子,然后每天清晨,提着小小的水壶,满怀期待地来浇水。那时的阳光,想必也如现在一般温暖,照在她专注而柔和的侧脸上。

    他当时为何没有多看一眼?为何没有陪她一起,看着那些种子破土、生长?为何只觉得那是“弄着玩”?

    他一生都在建造宏大的、坚不可摧的桥梁,却忽略了她在这片小小后院里,试图建构的、那份微小而具体的生机与美感。

    那同样是生活,是“人生向美”的一种姿态,甚至可能是更本质的姿态。

    他用手,一点点抠出瓮里的泥土。泥土板结得很硬,需要用力才能掰开。在泥土的深处,他的指尖触到了一个更坚硬、更光滑的小东西。

    他小心地将其取了出来。

    是一颗玻璃弹珠。常见的、孩子玩的那种,里面有彩色的螺旋花纹,只是颜色已经有些黯淡。

    弹珠……

    这不会是静仪的东西。那么,只可能是儿子林远的。

    他的眼前,立刻浮现出一个小小的人影,虎头虎脑,穿着开裆裤,摇摇晃晃地在这后院里奔跑。他记得小林远小时候确实爱玩弹珠,经常和邻居家的孩子在地上弹来弹去,弄得满手是泥。

    这颗弹珠,是什么时候掉进这个废弃的陶瓮里的?是他在追逐嬉戏时无意中踢进去的?还是他像藏宝贝一样,偷偷塞进这里的?

    他无从得知。

    一颗弹珠,一个残破的陶瓮。两代人的童年印记,以这样一种偶然的方式,交织在他的掌心。

    儿子林远,如今也已入中年,在省城有了自己的事业和家庭,像当年的他一样忙碌。他们父子之间,似乎也重复着某种疏离的循环。他忽然想起,林远小时候,也曾像静仪那样,举着在幼儿园画的全家福,兴奋地跑到他书桌前,想给他看。而他,似乎也总是那句:“爸爸在忙,一会儿再看。”

    那个“一会儿”,往往就成了永远。

    阳光照在弹珠上,折射出一点微弱、模糊的彩光。他握着弹珠和陶瓮的碎片,站在被他清理出一小片的空地上,久久无言。

    荒草除了一半,露出了原本土地的肤色,新鲜,却也有些触目。像一个尚未愈合的伤口。

    他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声的疲惫。不是来自身体,而是来自心里。那些被他忽略的、遗落的过往,像这些被锄掉的草根,看似离开了,却把更复杂的情绪留在了土壤里,留在了他的身体里。

    他将弹珠小心地放进口袋,将陶瓮的碎片归拢到墙角。然后,他扛起锄头,没有继续劳作,而是慢慢地走回了堂屋。

    他需要歇一歇。需要一杯更浓的茶,需要一段更长的、无人打扰的沉默。

    后院重归寂静,只有新翻的泥土气息,在午后的空气中,无声地诉说着什么。

    堂屋里,光线西斜,将家具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彼此交错,像是时光在地上绘出的抽象画。林暮深没有去重新烧水,只是将杯里那早已冷透的茶,又抿了一口。冰冷的、带着极致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反而让他混沌的头脑清醒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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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口袋里的那颗玻璃弹珠,隔着布料,传来一丝坚硬的、微凉的触感。他没有拿出来看,只是任由它待在那里,像一个沉默的、来自过去的见证者。

    他在书桌前坐下,目光无意识地扫过桌面。除了那本《桥梁力学》和文房四宝,桌角还放着一本他带回来的、打发时间的旧杂志。杂志下面,压着一本深蓝色硬壳的相册——那是他昨天从阁楼的另一个箱子里找出来的,还没来得及翻开。

    此刻,心绪被那陶瓮和弹珠搅动得难以平静,他需要一些别的什么来锚定自己。他伸出手,将那本厚重的相册拖到面前。

    相册的硬壳上积着薄灰,边角有些磨损。他用抹布轻轻擦拭干净,然后,像之前打开樟木箱一样,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郑重,缓缓掀开了封面。

    第一页,是几张黑白的小照片,用三角形的相角固定着。照片已经泛黄,上面是他更年轻时候的父母,表情严肃,带着那个时代特有的拘谨。他匆匆翻过,这些影像于他,熟悉又隔膜。

    第二页,第三页……多是他求学、工作初期的留影,单人照居多,背景是桥梁、工地,或某个城市的标志性建筑。年轻的他,眼神里有光,意气风发,却也透着为前途奔波的匆忙。他看着照片上的自己,感觉像是在打量一个遥远的、熟悉的陌生人。

    他一页页地翻下去,动作缓慢。直到相册过半,他的手指停了下来。

    这一页,只贴着一张稍大的彩色照片。照片的颜色也已不再鲜艳,蒙着一层怀旧的暖黄色调。

    照片上,是静仪。

    不是他们结婚照上那种带着羞涩的端庄,也不是后来生活中被琐碎磨砺出的温婉坚韧。这张照片上的她,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穿着一件淡紫色的连衣裙,站在一片开得正盛的油菜花田前。风吹起了她的发梢和裙摆,她微微仰着头,对着镜头灿烂地笑着,眼睛弯成了好看的月牙,露出洁白整齐的牙齿。那笑容,是毫无保留的、充满生命力的,仿佛整个春天的阳光都汇聚在了她的脸上。

    照片的右下角,用白色的笔写着小小的日期和一个“倩”字。那是静仪的闺名。

    林暮深怔住了。

    他几乎不记得静仪有过这样的时候。或者说,他从未以这样的视角凝视过她。在他大多数的记忆里,她是妻子,是母亲,是操持家务的能手,是默默支持他的后盾。她的笑容总是温和的、包容的,带着生活沉淀后的安稳。

    而这张照片上的她,只是一个沐浴在春光里的、纯粹快乐的少女。

    他努力在记忆里搜寻关于这张照片的线索。是哪一年?是谁拍的?他发现自己竟毫无头绪。静仪似乎从未特意向他提起过这张照片,它就这样静静地躺在相册里,封存了她生命中最明媚的一段年华。

    他想起,静仪婚前曾在镇上的小学做过短暂的代课老师,很喜欢孩子。也听她偶尔说起过,少女时代和要好的姐妹一起去田野里挖野菜、看油菜花。她似乎还喜欢过一阵子唱歌,只是婚后,那本薄薄的手抄歌本,也不知遗落在哪个角落了。

    这些碎片化的信息,此刻因为这张照片而变得鲜活起来。他仿佛看到,在成为他的妻子、成为林远的母亲之前,那个叫“静仪”或者说“小倩”的姑娘,也曾有过自己的世界,有自己的朋友、喜好和梦想。那个世界里,或许也充满了油菜花田般金灿灿的、未经生活磨砺的憧憬。

    而他,可曾真正走进过那个世界?可曾了解过,那个爱笑爱唱、在田野里奔跑的姑娘,内心深处藏着怎样的星晨与大海?

    他带给她的,是安稳,是家庭,但似乎也将她从那片金黄的油菜花田,带进了柴米油盐的日常。他将她纳入自己人生的轨道,却可能在不经意间,让她远离了她自己原本可能绽放的另一种模样。

    照片上的笑容,像一根极细的针,轻轻扎了他一下。不剧烈,却带着绵长而深切的酸楚。

    他一生建造桥梁,连接两岸,却可能从未真正搭建起一座通往她内心最初那片花海的桥。

    夕阳的光线越来越低,颜色变成了浓郁的橘红,透过窗格,正好落在照片上,给静仪的笑容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他伸出手指,极轻地、极小心地,拂过照片上她飞扬的发丝,她明亮的眼睛。

    “静仪……”他喃喃低语,声音沙哑,“原来……你还有过这样的时候。”

    堂屋里愈发昏暗了,他却没有去开灯。他就这样坐在暮色里,借着窗外最后的天光,久久地凝视着那张照片,凝视着那个被他忽略了的、属于静仪的、春天的侧影。

    远处,似乎传来了归巢的鸟鸣,啁啾着,打破了黄昏的寂静。

    他也该去做晚饭了。

    但他没有动。仿佛一动,这暮色,这照片,这复杂难言的心绪,便会如轻烟般散去。

    他只想再多陪一会儿,照片上那个,他差点就要遗忘的,年轻的,快乐的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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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暮色终于像滴入清水中的墨滴,无可挽回地弥漫开来,浸透了整个堂屋。那张照片上静仪的笑容,在越来越浓的昏暗里,渐渐模糊,只剩下一个温暖的、发着微光的轮廓。

    林暮深又静坐了片刻,直到窗外池塘的方向传来几声清晰的蛙鸣,他才仿佛从一场深沉的梦中醒来。他缓缓合上相册,动作轻柔,像是怕惊扰了栖息在里面的时光。

    该做晚饭了。

    他站起身,没有开灯,借着对老宅格局的熟悉,摸索着走进厨房。拉开那盏老旧的白炽灯,昏黄的光线洒下来,照亮了灶台和水缸。中午的粥还有剩,他打算热一热,再炒个简单的青菜。

    他走到碗柜前,想拿个盘子。碗柜是老式的,对开门,里面放着些素净的碗碟,大多是静仪当年置办的,式样简单,却耐用。他的目光掠过那些叠放整齐的碗盘,最后,落在了角落里一个深褐色的小陶罐上。

    罐子不大,口用一层厚厚的牛皮纸紧紧扎着,纸面已经泛黄发脆。

    这是……?

    他伸手将陶罐取了出来,入手沉甸甸的。解开扎口的麻绳,掀开牛皮纸,一股浓郁、醇厚又略带刺激的香气猛地扑鼻而来——是腌制的雪里蕻特有的,混合着盐粒和时间发酵出的复杂味道。

    这味道,像一把生锈却依旧锋利的钥匙,瞬间撬开了他记忆深处另一扇沉重的门。

    那是将近四十年前的冬天。 他人生中最为困顿的一个年关。

    他负责的一个大型桥梁项目,因地质勘探的重大失误,导致桥基施工出现严重问题,面临巨额索赔和可能的结构安全隐患。作为项目技术负责人,他承受着难以想象的压力。调查、论证、没完没了的会议、来自各方的质疑和指责……他像一个被架在火上烤的囚徒,焦头烂额,整夜整夜地失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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