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梅生站在三楼的走廊尽头。
这里是特使团划出的“审查区”,原本的几间办公室被临时改造。走廊铺着深色的地毯,踩上去几乎没声音,两侧墙壁雪白,挂着几幅装裱精致的日本浮世绘复制品,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他面前是一扇厚重的橡木门,关着。门上没有任何标识。
抬手看了看表,九点差三分。不早不晚。
他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藏青色呢子制服的衣领,然后抬手,用指节不轻不重地敲了三下。
“请进。”里面传来三岛一郎温和的声音。
宋梅生推门而入。
房间比想象中宽敞,但陈设极其简单。正中央摆着一张宽大的实木长桌,桌后是一把高背椅。桌子对面约两米外,孤零零地放着一把普通的木椅。桌上除了一个黑色的、方形的钢丝录音机,一盏台灯,一套白瓷茶具,别无他物。窗户拉着厚厚的窗帘,光线主要来自头顶的吸顶灯和桌上的台灯,明亮但不刺眼。
三岛一郎已经坐在了桌后的高背椅上。他今天没穿西装,穿着一件质地上乘的深灰色和服,外面套了件黑色的羽织,头发一丝不苟,脸上带着那种惯常的、令人放松的微笑。
“宋桑,很准时。”三岛做了个“请”的手势,指向对面那把孤零零的木椅。
“阁下。”宋梅生微微欠身,走到椅子前,端正地坐下。椅子比三岛的矮一些,距离也控制得恰到好处,既不太近显得压迫,也不太远显得生疏。
“不用紧张。”三岛微笑着,开始摆弄桌上的茶具。他先是用热水烫了一遍小巧的白瓷茶壶和两个茶杯,动作舒缓优雅,然后从旁边的锡罐里用竹匙舀出茶叶,放入壶中。热水冲入,茶香袅袅升起。“今天请你来,不是审讯,更不是问罪。只是聊聊天,帮助我们彼此更好地了解。毕竟,接下来‘樱花计划’的深入,还需要倚重宋桑这样的人才。”
他的语气就像在和朋友闲谈,甚至带着几分对下属的体恤。
“感谢阁下信任。卑职一定知无不言。”宋梅生坐在椅子上,腰背挺直,双手自然放在膝盖上,目光平静地落在三岛正在进行的茶道上,神态恭敬而不卑微。
“这就好。”三岛将第一泡茶汤倒入一个精致的白瓷茶海,然后分别斟入两个小茶杯。他将其中一杯,连同杯托,轻轻推到宋梅生面前的桌沿。“尝尝,我从京都带来的玉露,今年的新茶。北地严寒,喝点热茶暖暖身子。”
“谢阁下。”宋梅生双手捧起杯托,凑到鼻尖闻了闻,然后分三口慢慢饮下。茶汤清冽,回甘悠长。“好茶。”
“茶是好茶,但也要心境平和,才能品出真味。”三岛自己也喝了一口,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后靠,目光落在宋梅生脸上,笑容不变。“那我们就……随便聊聊。从宋桑你自己开始吧。听说你是辽阳人?”
“是的,阁下。祖籍辽阳。”宋梅生回答。
“辽阳……古城啊。我多年前去过一次,白塔很壮观。”三岛似乎陷入回忆,“宋桑老家在城里还是乡下?”
“在城西,不算繁华地段。家父经营一个小杂货铺。”宋梅生语气平稳,仿佛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有些距离的往事。
“杂货铺……那宋桑小时候,想必对市井百态很熟悉了。”三岛饶有兴致地问,“还记得铺子隔壁是做什么生意的吗?或者,街口有什么特别的店铺、摊子?”
问题开始了。从最寻常的童年记忆切入,细节处见真章。
宋梅生脑中瞬间调出那份精心构建的“记忆”。他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带着追忆的微笑。
“隔壁是家铁匠铺,老师傅姓王,满脸络腮胡,打铁时火花四溅,我们这群孩子又怕又爱看。街口是个剃头挑子,剃头匠老张头,总爱讲些神神鬼鬼的故事吓唬我们。再往东走两步,有个卖糖人和吹糖人的摊子,一分钱一个,那是我们小时候最馋的。”
他描述得具体而生动,甚至带点那个年纪男孩特有的顽皮视角。
“铁匠铺,剃头挑子,糖人摊……”三岛轻轻重复,点点头,仿佛在脑海中勾勒那幅画面,“很鲜活的记忆。看来宋桑的童年,虽然不算大富大贵,但也颇有乐趣。令尊经营铺子,想必对宋桑的管教……”
“家父敦厚,话不多,但重信义。常教导我,做人要踏实,账目要清楚,宁可自己吃亏,不能亏欠他人。”宋梅生接过话头,将“父亲”的形象塑造得符合小商人身份,并隐含了对自己目前“职业操守”的解释。
“很好的家教。”三岛赞许道,话锋却不着痕迹地一转,“那宋桑年少时,可曾有过什么……特别的志向?比如,像许多男孩一样,想从军报国?或者,继承父业?”
“年少时懵懂,倒也羡慕过巡街警察的威风。”宋梅生笑了笑,显得有些“坦诚”,“不过后来读书,觉得知识更能改变命运,加上家里也希望能有个读书人光耀门楣,就一路考学上去了。至于继承父业……家父倒是提过,但我志不在此。”
“读书改变命运……”三岛品味着这句话,“所以宋桑考取了奉天省立一中,后来又远赴东瀛,入读京都帝大。这段留学经历,对宋桑的影响,一定很大吧?”
关键部分来了。留学生涯是“宋梅生”知识结构、思维方式和“亲日”倾向的重要来源,也是三岛重点核查的环节。
“影响深远。”宋梅生神色认真起来,“京都帝大的学风严谨自由,让我真正接触到了现代经济学、法学和社会学的知识体系,也见识了日本在现代化进程中的效率与管理。尤其是我的导师,经济学部的藤原教授,他对产业组织和市场机制的洞察,让我受益匪浅。那段经历,让我明白了秩序、专业和效率的重要性。”
他提到了具体的学校、具体的学部、虚构但合理的导师,并再次将个人成长与对“秩序效率”的认同绑定。
“藤原教授……我好像有点印象,是那位专攻财政学的先生?”三岛微微蹙眉,似乎在回忆。
“藤原教授主要研究产业经济,对财政也有涉猎。他喜欢在 sears 上让我们辩论德国历史学派和奥地利学派的观点。”宋梅生自然地补充了一个专业细节,既回答了问题,又展示了真实的“学术记忆”。
“哦,对,是那位喜欢辩论的藤原先生。”三岛恍然,笑了起来,“很严格的老师。看来宋桑确实是用功的学生。那在京都的生活呢?除了学习,对那座古都,有什么特别的印象?比如,喜欢去哪里散步?或者,对哪里的食物念念不忘?”
问题从学术跳到生活,依然是细节轰炸。
“课余喜欢去哲学之道散步,春天樱花,秋天红叶,让人心静。也常去清水寺那边,看看风景。食物的话……”宋梅生露出一点怀念的表情,“学校附近有家很小的关东煮摊子,老板是个沉默的老伯,煮的萝卜和豆腐格外入味,冬天夜里从图书馆出来,吃上一碗,浑身都暖了。还有只园那边一家老店的茶泡饭,简简单单,味道却难忘。”
他再次给出具体的地点、具体的食物,甚至具体的感受,构建出留学生活的真实感。
“哲学之道的樱花,清水寺的舞台,关东煮,茶泡饭……”三岛轻轻颔首,眼神柔和,似乎被勾起了自己的某些回忆,“都是很京都的体验。宋桑的描述,让我也怀念起在京都求学的日子了。看来宋桑对日本,尤其是京都,感情颇深。”
“那里是求学之地,也是见识成长之地,自然有感情。”宋梅生回答得很有分寸,既表达了正面情感,又不显得过于谄媚。
三岛看了他几秒,忽然问:“那宋桑觉得,京都的‘静’与哈尔滨的‘闹’,你更适应哪一种?”
这个问题看似在比较城市气质,实则可能是在试探他对“秩序”(京都/日本)与“混乱”(哈尔滨/满洲)的真实偏好,以及他身处“闹”中(哈尔滨的复杂环境)的内心状态。
宋梅生略作思考,答道:“京都的‘静’,是积淀深厚的文明之静,适合思考学问。哈尔滨的‘闹’,是各方力量交汇、生机勃勃之‘闹’,更适合施展所学,做点实事。就个人当下而言,身处哈尔滨,更有一种……参与历史进程的实感。”
他将“适应”转化为“适合”,并拔高到“参与感”,既回答了问题,又暗合了其为“帝国”服务的“抱负”。
三岛听完,脸上笑意更深,他重新拿起茶壶,为两人续上茶水。
“很好的回答。既有情怀,又有担当。”他放下茶壶,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看着宋梅生,语气依旧温和,但镜片后的目光似乎专注了一些。
“那么,宋桑,我们聊点更具体的。关于你目前负责的‘樱花计划’,以及……之前你经手过的几件案子。有些细节,我想听听你本人的说法。”
宋梅生心头微微一凛,知道热身结束,正题来了。
他面色不变,迎上三岛的目光,点了点头。
“是,阁下。您请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