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鸦雀无声，空气仿佛凝固了。

    

    机关中层以上人员全部到齐，坐满了长条会议桌的两侧。前排是鸠山、三岛以及特使团的几位主要成员，后面依次是各科室的负责人。每个人都正襟危坐，表情肃穆，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

    

    高岛坐在特务科的位置上，腰板挺得笔直，双手平放在膝盖上，眼睛死死盯着坐在主位旁的三岛一郎，眼神里混杂着敬畏、激动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他今天特意换上了最新的制服，连风纪扣都扣得严严实实。

    

    宋梅生坐在靠后的位置，面前摊开一个笔记本，手里拿着一支钢笔，神态平静，目光低垂，仿佛只是来参加一场普通的例会。

    

    三岛一郎今天换回了西装，依旧是那副温文尔雅的模样。他面前放着一杯清茶，冒着袅袅热气。他先是对着鸠山微微点头示意，然后才将目光缓缓扫过全场。

    

    “诸位，”三岛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清晰平和，带着一种天然的、让人不自觉集中注意力的磁性，“首先，请允许我代表东京本部，对诸位长期在北满艰苦环境下，为帝国情报事业做出的努力和贡献，表示诚挚的敬意。”

    

    他微微欠身。

    

    会议室里立刻响起一阵轻微的衣服摩擦声，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挺直了背。

    

    “不必多礼。”三岛摆摆手，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我此行的目的，鸠山君应该已经向诸位传达过。不是来找麻烦，更不是来否定大家的工作。恰恰相反，是为了帮助我们哈尔滨机关，清除积弊，优化体系，提升效能，以便在未来更为复杂严峻的形势下，能更好地为帝国，为关东军服务。”

    

    他说得不急不缓，语调平稳，仿佛真的是在和大家商量一件寻常的工作改进。

    

    “帝国的情报战线，是一条无声却至关重要的战线。它的稳固与否，直接关系到前方战事的成败，关系到‘满洲国’乃至整个东亚新秩序的构建。”三岛顿了顿，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而这条战线的稳固，根子在于人，在于我们每一个身处其中的人，是否忠诚可靠，是否专业高效，是否……纯粹。”

    

    “纯粹”两个字，他说得很轻，但在寂静的会议室里，却像是一颗小石子投入了深潭，在每个人心里荡开了涟漪。

    

    高岛放在膝盖上的手，不由自主地握成了拳头。

    

    宋梅生手中的钢笔，笔尖在笔记本上轻轻点了一下，留下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墨点。

    

    “为了达到这个目的，”三岛放下茶杯，目光再次扫过全场，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多了几分公事公办的严肃，“审查是必要的手段。这就像给机器做定期的维护和检修，及时发现潜在的问题，拧紧松动的螺丝，更换老化的零件，才能确保机器长久稳定地运转。”

    

    他拿起面前的一份文件。

    

    “审查将分为几个阶段进行。第一阶段，是背景资料复核与个人履历深度问询。我们将调阅、核对每一位被审查对象的全部人事档案、工作记录、经手案件卷宗，并与本人进行一对一、封闭式的详细谈话。目的是确认履历的真实性，评估其过往行为的逻辑一致性与合理性。”

    

    “第二阶段，是心理评估与情境测试。我们会采用一些科学的心理学方法和模拟情境，评估被审查对象的心理稳定性、应变能力、忠诚倾向以及在压力下的真实反应。”

    

    “第三阶段，是综合评议。在完成前两个阶段的基础上，结合同僚评价、工作实绩等多方面因素，由审查团给出综合评估意见和改进建议。”

    

    他说得条理清晰，语气平和，但内容却让在座不少人背后开始冒冷汗。这哪里是“检修”，分明是把人从里到外、从过去到现在扒开来看。

    

    “请大家理解，这只是例行程序，是对事不对人。”三岛仿佛看穿了众人的心思，又恢复了温和的笑容，“绝大多数同志，都是经得起检验的帝国忠臣。审查的过程，本身也是一次学习和提升的机会。”

    

    他放下文件，拿起另一张纸，目光落在上面。

    

    “为了不影响机关的正常运转，审查将分批进行。现在，我宣布第一批接受审查的人员名单。”

    

    会议室里的空气骤然紧绷到了极点。落针可闻。

    

    高岛的脖子不由自主地向前伸了伸。宋梅生停下了手中的笔。

    

    三岛的声音平稳地响起，一个一个名字念出，大多是各科室的副职或资深骨干。每念到一个名字，被念到的人脸色就会白上几分，或强作镇定，或眼神闪烁。

    

    终于……

    

    “特务科科长，高岛正男。”

    

    高岛“噌”地一下站了起来，动作太大，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他脸涨得通红，不知是激动还是紧张，对着三岛方向“啪”地一个立正敬礼，声音洪亮得有些变调：“是！高岛正男，随时接受审查！保证全力配合！”

    

    三岛对他微笑着点了点头，示意他坐下。

    

    高岛坐下，胸膛还在微微起伏，他偷偷用眼角余光瞟了一下侧后方的宋梅生，眼神里闪过一丝得意和“你也跑不掉”的狠色。

    

    三岛的目光在名单上移动，最后停在某个位置，然后抬起眼，目光越过众人，精准地投向了会议室中后排。

    

    他的声音依旧温和，但在此刻寂静的环境下，却显得格外清晰。

    

    “警察局总务科科长，兼‘樱花计划’临时负责人……”

    

    他顿了顿，仿佛在确认。

    

    “……宋梅生。”

    

    宋梅生合上了面前的笔记本，将钢笔轻轻放在上面。他没有像高岛那样激动地站起来，只是缓缓抬起头，迎向三岛投来的目光，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平静得如同一潭深水。

    

    他微微欠身，声音平稳清晰。

    

    “是。宋梅生，听从安排。”

    

    三岛看着他，镜片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神色，随即笑容加深，对着宋梅生也点了点头。

    

    “很好。”他将名单放下，看向鸠山，“鸠山君，第一批人员的审查，从明天上午开始。具体的时间安排和谈话室，就麻烦机关安排一下。”

    

    “是，三岛阁下。请放心，一定安排好。”鸠山立刻应道。

    

    “那么，今天就这样。”三岛站起身，“散会。”

    

    众人纷纷起身，椅子挪动的声音此起彼伏。但没有人立刻离开，都站在原地，目送三岛在鸠山等人的陪同下率先离开会议室。

    

    直到三岛的身影消失在门外，会议室里才“嗡”地一声，压抑的议论声低低地响了起来。被点到名的人脸色各异，没被点到的人也心有余悸。

    

    高岛快步走到宋梅生面前，挡住他的去路，脸上挂着毫不掩饰的、混合着挑衅和幸灾乐祸的笑容，压低了声音。

    

    “宋科长，第一批啊，真是‘荣幸’。看来三岛阁下对你，也是‘寄予厚望’啊。可要好好‘配合’，别让阁下失望才是。”

    

    宋梅生看了他一眼，眼神平淡无波，就像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摆设。

    

    “高岛科长也一样。”他语气没什么起伏，“彼此彼此。”

    

    说完，他不再理会高岛瞬间变得难看的脸色，拿起自己的笔记本和钢笔，绕过对方，径直向会议室门口走去。

    

    中村在门口附近等着，见宋梅生出来，快步跟上，低声问：“宋科长，第一批……您看这……”

    

    宋梅生脚步不停，边走边平静地说。

    

    “该来的总会来。准备一下，把‘樱花计划’相关的所有卷宗，包括原始记录、分析报告、我写的所有签报和方案，全部整理出来，明天谈话要用到。”

    

    他停下脚步，看向中村。

    

    “记住，是全部。一张纸都别少，也……一张纸都别多。明白吗？”

    

    中村从他平静的眼神里，读出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冷冽，心头一凛，立刻点头。

    

    “明白！我亲自去办，保证万无一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