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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95章 风雨
    消息像滴进滚油里的水,瞬间炸开了。

    

    东京要派“特使顾问团”来哈尔滨审查的消息,不知从哪个环节漏了出来,半天时间就传遍了整个警察局特务机关。每个人脸上都挂着心照不宣的紧张,走路脚步放轻了,说话声音压低了,连平日里最咋呼的几个股长,也缩起了脖子。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山雨欲来前的沉闷和压抑。

    

    高岛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开着一盏台灯。灯光将他因激动而有些扭曲的脸映得半明半暗。桌上摊满了卷宗、照片、手写的笔记,还有各种票据单据的复印件,乱得像垃圾堆。

    

    木村垂手站在桌前,大气不敢出。他能闻到高岛身上传来的浓烈烟味,还有一股难以形容的、混杂着兴奋与焦躁的体味。

    

    “就这些?”高岛的声音嘶哑,手指戳着桌上几张模糊的偷拍照片,上面是宋梅生和安娜在咖啡馆门口短暂交谈的画面,“这种能说明什么?说他们有一腿?老子要的是他通共的证据!是铁证!”

    

    木村喉咙发干,低声道:“科长,这……这已经是能查到的所有了。宋梅生行事太谨慎,几乎不留尾巴。天津之行的细节,秋田那边又改了口,咬死是自己偷东西失足……实在……实在找不到更硬的……”

    

    “废物!”高岛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跳了起来,“找不到?那是因为你们没用心找!是因为他藏得太深!”

    

    他烦躁地站起来,在狭窄的办公室里来回踱步,像一头困兽。

    

    “东京的特使就要来了,带队的是三岛一郎!”高岛猛地停在木村面前,眼睛血红地瞪着他,“你知道三岛一郎是什么人吗?是内务省的鬼!落在他手里,没问题都能给你审出问题来!这是我们最后的机会,也是最好的机会!”

    

    他一把抓住木村的衣领,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对方脸上。

    

    “听着,我要你们动员所有能动员的眼线,给我盯死宋梅生!一天二十四小时,他见了谁,说了什么,去了哪里,哪怕他上了几次厕所,我都要知道!还有,他经手过的所有账目,所有批文,所有报销单据,给我一张一张地抠,用放大镜给我找!我不信他一点马脚都不露!”

    

    “是,是!科长!”木村被勒得有些喘不过气,连声答应。

    

    高岛松开他,喘了几口粗气,强迫自己冷静一点。他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看着外面阴沉的天。

    

    “还有,”他背对着木村,声音压低了些,“我听说,特使团的先遣联络官,已经到了新京,这两天可能就会秘密来哈尔滨打前站。你去找我们在参谋部的关系,想办法……搭上线。不用多说,就把我们掌握的、关于宋梅生的这些‘疑点’,委婉地递过去。要让特使团的人,还没到哈尔滨,就先对宋梅生这个名字……留下深刻的印象。明白吗?”

    

    木村眼睛一亮,连忙点头:“明白!科长高明!我这就去办!”

    

    “去吧。”高岛挥挥手,疲惫中带着狠戾,“记住,要隐秘。别让鸠山机关长,特别是别让宋梅生的人察觉到。”

    

    “您放心!”

    

    木村匆匆离开了。高岛独自站在窗边,看着灰蒙蒙的天空,脸上慢慢露出一丝混合着疯狂和期待的笑容。

    

    “宋梅生……三岛一郎……”他低声念叨着,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窗框,“看看是你的皮厚,还是三岛的刀快……这次,我一定要把你扒皮抽筋!”

    

    ……

    

    宋梅生放下电话,听筒在底座上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电话是“邮差”老周打来的,用暗语提醒他,机关里气氛不对,不少人私下在传东京特使的事,高岛那边的人活动频繁。

    

    他站起身,走到办公室的档案柜前,打开其中一个锁着的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个薄薄的笔记本。翻开,上面用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符号和缩写,记录着一些关键的时间、人名和事件关联。

    

    他的目光在其中几行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拿起一支铅笔,在几个代号上轻轻划了一道横线,表示“暂停”或“静默”。

    

    “琴师”、“园丁”、“钟表匠”……这些竹内留下的网络成员,必须进入更深度的蛰伏。在特使团到来、高岛像疯狗一样四处嗅探的当口,任何一丝不必要的联系都可能带来灭顶之灾。

    

    他将笔记本锁回抽屉,坐回椅子上,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着节奏。

    

    鸠山昨天的警告言犹在耳——“樱花计划”需要实质性进展。这既是压力,也是一个机会。一个在合法框架下,更深入接触对苏战备信息的机会,同时也是一种最好的自我保护——一个忙于“重要工作”且“卓有成效”的负责人,被无端怀疑的风险会小很多。

    

    他摊开“樱花计划”的卷宗,目光落在最近一份关于边境无线电信号分析的报告上。这份报告只是冰山一角,是他故意放出的、无害的烟雾。

    

    真正的方向,需要调整,需要更巧妙、更深入地贴近“对苏战备”这个核心,却又不能引起鸠山或即将到来的三岛一郎的过度警觉。

    

    他需要一份新的、看起来更具“突破性”和“价值”的调查方案。

    

    宋梅生拿起钢笔,在稿纸上写下标题:《关于以“反渗透”为切入,系统性梳理并评估北满边境地区对苏防御薄弱环节及潜在情报风险的初步构想》。

    

    标题要足够大,足够唬人,内容要扎实,有数据,有分析,有可行的建议,但真正的意图,要藏在那些看似常规的调查动作之下——调动资源,接触相关部队和部门,查阅“非核心”但关联的档案……

    

    这需要精密的计算和平衡。

    

    他正凝神构思,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进来。”

    

    门开了,是机关的一个普通文员,手里拿着一份通知。

    

    “宋科长,机关长办公室刚发下来的通知,请您过目。”

    

    宋梅生接过通知,扫了一眼。是要求各科室即日起进行内部环境整理和文件归档自查的通知,措辞官方,但字里行间透着不寻常的严格。

    

    “知道了。”宋梅生点点头,将通知放在一边。

    

    文员没有立刻离开,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说:“宋科长,刚才我来的时候,好像看到高岛科长手下那个木村,急匆匆出去了,脸色不太对……还有,楼下好多人在悄悄议论,说东京那边要派大官来咱们这儿……”

    

    宋梅生看了文员一眼,这文员平日里还算本分,看来也被这风声鹤唳的气氛影响了。

    

    “做好自己的事,少听少传闲话。”宋梅生语气平淡,“东京来不来人,什么时候来,都是上峰的决定。我们做好分内工作就行。去吧。”

    

    “是,是,宋科长。”文员讪讪地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宋梅生看向窗外,天色比刚才更阴沉了,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下来,仿佛随时会塌陷。

    

    山雨欲来,风已满楼。

    

    他拿起那份通知,又看了看自己刚刚写下的标题,眼神重新变得专注而冷静。

    

    无论来的是狂风,还是暴雨,他都必须稳住脚下这块看似坚固、实则随时可能崩裂的礁石。

    

    他拿起钢笔,在稿纸上继续写道:“一、背景与必要性:基于近期苏方无线电活动频率变化及边境偶发事件,为应对潜在渗透风险,亟需对我方防御体系进行漏洞排查……”

    

    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在这片山雨欲来的压抑寂静中,仿佛是他唯一能掌控的节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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