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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94章 东京特使的风声
    “清酒”装在精致的瓷瓶里,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菜是日本料理店“鹤屋”的包厢,安静,私密。

    

    鸠山对面坐着关东军参谋部的小野少佐,算是旧识,以前在东京有过几面之缘,调到满洲后,靠着同乡和校友的关系,一直维持着不咸不淡的往来。小野这人,军衔不高,但位置关键,在参谋部负责一部分内部协调和文电往来,消息灵通,胃口也不小。

    

    几杯酒下肚,气氛热络了些。话题从东京的樱花聊到哈尔滨的严寒,从各自的家人近况聊到参谋部一些无关痛痒的人事变动。

    

    鸠山耐心地听着,适时地给小野斟酒,偶尔附和几句。他知道,小野喜欢被人捧着,尤其是被他这个级别更高的特务机关长捧着。

    

    “小野君,尝尝这个,”鸠山用公筷夹了一块新鲜的鲷鱼刺身,放到小野面前的碟子里,“今天刚空运到的,还算新鲜。”

    

    “哎呀,鸠山君太客气了。”小野受用地笑着,夹起刺身,蘸了点酱油,满足地送入口中,细细咀嚼,“嗯,确实鲜美。在哈尔滨能吃到这个,不容易啊。鸠山君这里,总是有好东西。”

    

    “哪里哪里,比不上新京,更比不上东京。”鸠山谦虚地摆摆手,又给小野满上酒,“说起来,最近东京那边,有什么新鲜的风向吗?我们在这冰天雪地的北满,消息闭塞得很。”

    

    小野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眼睛转了转,露出一副“你懂的”表情。

    

    “风向嘛……总是不停地吹。”他放下酒杯,压低了些声音,“不过,最近参谋本部的大人物们,心情似乎不太美妙。”

    

    “哦?为了前线战事?”鸠山露出关切的神色。

    

    “前线是其一,”小野摇摇头,凑近了些,酒气混合着食物的味道喷过来,“更烦心的,是后方,是内部。”

    

    他顿了顿,看鸠山认真倾听,才继续说。

    

    “尤其是咱们满洲这边,最近几个月,接二连三的……内部出事。竹内大佐的事,虽然盖下去了,但影响很坏。各地特务机关,也时不时爆出些‘内鬼’、‘泄密’的丑闻。关东军司令部,还有东京本部那边,觉得脸上无光啊。”

    

    鸠山脸色凝重地点点头,叹口气。

    

    “是啊,我们哈尔滨这边,也是……唉,不瞒小野君,我这里也是焦头烂额。高岛和宋梅生,手下两员干将,最近闹得不可开交,内耗严重,工作效率都受了影响。我正头疼怎么整治呢。”

    

    小野深有同感地点头。

    

    “理解,理解。所以啊,上面这次是下了决心了。不能这么乱下去。”

    

    “上面有动作?”鸠山适时地问,眼神专注。

    

    小野又喝了一口酒,咂咂嘴,声音压得更低。

    

    “动作大了。听说,由内务省牵头,联合陆军省,要组织几个特别‘特使顾问团’,派到满洲主要城市,对各地特务机关进行一次全面的‘效绩与忠诚审查’。重点就是查内部问题,整顿纪律,评估效能。”

    

    鸠山心头一跳,脸上却露出“果然如此”和“早该如此”的复杂表情。

    

    “这是好事啊!早就该这么干了!上面派大员下来,帮我们整顿清理,我们举双手欢迎!”他语气诚恳,随即又带上点担忧,“只是……不知道会派哪位大人物来哈尔滨?我们也好提前做些准备,不能失了礼数,更不能让人家觉得我们抗拒审查。”

    

    小野对鸠山的态度很满意,嘿嘿一笑。

    

    “鸠山君放心,对你,我还能藏着掖着?”他打了个酒嗝,“带队来哈尔滨的,不是别人,是内务省的三岛一郎。”

    

    “三岛一郎?”鸠山重复这个名字,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惊讶和重视,“是那位……心理学专家,前特高课的三岛阁下?”

    

    “没错,就是他。”小野点头,带着点卖弄,“这位可是个厉害角色,别看文质彬彬,像个大学教授。落在他手里的人,心思藏得再深,也能给你挖出来。上面派他来,可见对哈尔滨这边问题的重视程度。”

    

    鸠山心中了然,也暗自凛然。三岛一郎,比他预想的份量还重。

    

    “三岛阁下亲自来,是我们的荣幸,也是压力啊。”鸠山苦笑一下,“不知道特使团大概什么时候抵达?我们机关最近……唉,乌烟瘴气的,得赶紧收拾一下,别给帝国,别给关东军丢脸。”

    

    “具体行程还没最后定,估计也就这两三周内吧。”小野夹了块烤鳗鱼,边吃边说,“肯定是先到新京,然后北边第一站就是你们哈尔滨。鸠山君你也别太担心,你这里虽然有点小麻烦,但成绩还是主要的嘛。‘掌柜’那个案子,破得漂亮,上面是知道的。”

    

    鸠山心里明镜似的,小野这是在暗示,也是卖好。他立刻举杯。

    

    “多谢小野君提点。来,我敬你一杯,以后还要多仰仗你在上面为我们哈尔滨机关美言几句啊。”

    

    “好说,好说。”小野痛快地干了,脸更红了。

    

    “对了,”鸠山像是想起什么,随口问道,“三岛阁下久居东京,突然来这苦寒之地,生活上恐怕不习惯。他有什么特别的喜好吗?比如茶道?书画?或者……别的什么?我们也好提前安排,务必让三岛阁下在哈尔滨期间,能舒心一些,工作起来也更顺心。”

    

    小野想了想,用湿毛巾擦了擦嘴。

    

    “三岛这个人,听说挺有品味的。喜欢茶道,也喜欢中国的古董文玩。哦,对了,”他压低声音,带着点男人都懂的笑意,“还听说,他对有文化的女人……比较欣赏。当然,只是听说啊。”

    

    鸠山会意地点点头,记在心里。这都是重要的信息。

    

    “明白了,多谢小野君。这些信息太重要了。”鸠山又给他倒满酒,“来,再喝一杯。今天不醉不归!”

    

    “不醉不归!”小野已经有些醺醺然了。

    

    酒足饭饱,鸠山亲自将小野送上汽车,还让司机塞了一个厚厚的信封给小野的副官,说是“一点哈尔滨的土特产”。

    

    看着汽车尾灯消失在夜色中,鸠山脸上那热络的笑容慢慢冷却,变得深邃而冰冷。

    

    夜风很冷,吹在脸上像刀割。

    

    中村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侧,低声问:“机关长,问清楚了?”

    

    鸠山点点头,转身朝自己的汽车走去。

    

    “三岛一郎,两三周内到。”他拉开车门,坐进去,等中村也坐上副驾,才继续说道,“通知下去,机关内部,从明天开始,大扫除。里里外外,给我弄得干净点。所有人的着装、礼仪,都抓一抓。最近没什么必要的应酬,都给我推了。所有人,夹起尾巴做事。”

    

    “是。”中村应道。

    

    “还有,”鸠山看着车窗外飞速掠过的昏暗街道,“给高岛和宋梅生,分别带个话。”

    

    “机关长请吩咐。”

    

    鸠山的声音在封闭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和冷酷。

    

    “告诉高岛,东京的特使团就要来了,带队的是三岛一郎。让他把那些捕风捉影的小动作,都给我收起来。真想证明宋梅生有问题,就拿出真凭实据,能经得起三岛阁下眼睛检验的证据!拿不出来,就给我老老实实待着,别再给我惹麻烦!”

    

    “是。”中村记下。

    

    “告诉宋梅生,”鸠山顿了顿,“特使团此行,重点审查忠诚与效能。他的‘樱花计划’,是展现哈尔滨机关工作成效的重要窗口。我要看到实质性、有价值、能拿得出手的进展。别再拿那些不痛不痒的东西糊弄我。这是命令,也是……他证明自己的机会。”

    

    中村心头一紧,这句话里的含义太重了。

    

    “明白,我明天一早就去传达。”

    

    汽车在寂静的街道上行驶,只有引擎的低鸣。

    

    鸠山闭上眼睛,靠在座椅上,脑海中已经开始筹划,如何“迎接”这位来自东京的心理学大师,以及,如何利用这把“大师的刀”,切开哈尔滨特务机关这个已经有些化脓的伤口。

    

    他忽然开口,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中村说。

    

    “山雨欲来啊……中村,你说,这场雨,会冲走污泥,还是……连房子一起冲垮呢?”

    

    中村从后视镜里看了鸠山一眼,只见机关长闭着眼,面容在窗外忽明忽暗的光线中,显得有些模糊。

    

    他斟酌了一下,低声回答。

    

    “冲走什么,留下什么,还得看……房子本身够不够结实,根基扎得深不深。”

    

    鸠山嘴角似乎动了一下,没再说话。

    

    车厢里,只剩下沉默,和越来越近的、山雨欲来的压抑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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