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凌晨一点四十分,宋梅生和老陈再次挤进了废弃苗圃的看守小屋。
屋里比上次来更冷,哈气成霜。那盏罐头煤油灯被调到最暗,只勉强照亮放着电台的小桌一角。电池和电台已经接好,那副耳机静静地放在桌上。老陈坐在电台前的破凳子上,不断搓着冻得发红的手,眼睛死死盯着自己手腕上那块老怀表。宋梅生靠在对面的墙边,双臂抱在胸前,目光落在黑暗中某一点,耳朵却捕捉着屋外每一丝不寻常的声响。
老孙在外面放哨。今晚他没赶马车,是提前步行过来的,守在更远一些的路口。
“第一个窗口……”老陈声音有点发颤,清了清嗓子才继续说,“按算法,是凌晨2点07分到12分,还有二十七分钟。”
“嗯。”宋梅生应了一声,没动。
沉默。只有屋外风吹过破木板缝隙的呜咽声,以及桌上电台电子管预热发出的、几乎听不见的轻微嗡鸣。
“宋科长,”老陈忍不住又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您说……那边,真的会在这个点呼吗?这算法……会不会有差错?或者,他们那边出了什么状况……”
“算法是安娜给的,应该没问题。至于他们呼不呼……”宋梅生顿了顿,“看运气,也看我们这边值不值得他们冒险。”
“可是……”老陈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万一今晚不呼,我们下次……”
“那就下次再等。”宋梅生打断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老陈,干我们这行,很多时候就是在等。等一个机会,等一个信号,等一个可能永远都不会来的人。急没用。”
老陈不说话了,但搓手的频率更快了。他看了看电台,又看了看怀表,如此反复。
时间在冰冷的寂静中一分一秒爬行。每一秒都像结了冰,缓慢而沉重。
两点零五分。
宋梅生终于动了。他走到桌边,拿起耳机,递给老陈。“准备吧。频率调好了?”
“7150KC,一直守着。”老陈接过耳机,手有点抖,深吸了几口气,才郑重地将耳机戴在头上,调整了一下位置。他的表情瞬间变得极度专注,所有的焦虑仿佛都被隔在了耳机之外。他微微闭着眼,整个身体的感知似乎都集中到了耳朵上。
宋梅生站在他侧后方,也屏住了呼吸,目光落在老陈的侧脸和那副巨大的耳机上。这一刻,这个小屋里所有的希望,都系于那副耳机可能捕捉到的、微弱的电波。
两点零七分。
老陈的身体几不可查地绷紧了一瞬。宋梅生知道,窗口开始了。
时间一秒、两秒、三秒地过去。老陈一动不动,只有眉头因为极度专注而微微蹙起。宋梅生能听到自己平稳但略微加速的心跳。
两点零八分……两点零九分……
老陈的眉头越皱越紧,嘴角微微向下撇。宋梅生心里一沉。
两点十分。老陈忽然极轻微地摇了摇头,动作幅度小到几乎看不见,但宋梅生捕捉到了。
两点十一分。老陈肩膀垮下来一丝,但随即又强行挺直。
两点十二分。窗口结束。
老陈慢慢睁开眼,摘下耳机,脸上是难以掩饰的失望和更深的焦虑。“没……没有任何特殊信号。只有一些常见的广播杂音,还有……可能是日本海军的通讯,很远,听不清。”
“嗯。”宋梅生还是只应了一个字,表情没什么变化,“休息一下。准备第二个窗口。”
第二个窗口是2点24分到29分。中间有十几分钟的间隙。但两人谁也没动,也没说话。老陈抱着胳膊,缩着脖子,盯着黑暗中电台指示灯那点微弱的红光。宋梅生重新靠回墙边,闭上了眼睛,像是在养神,但耳朵依旧竖着。
屋外,似乎传来几声夜鸟的怪叫,又像是风声。宋梅生的眼皮动了动,没睁开。
两点二十四分,第二个窗口。
老陈再次戴上耳机。宋梅生也睁开了眼,站直了身体。
这一次,等待似乎更加漫长。明明只有五分钟,却像一个世纪。老陈的表情从期待到紧张,再到逐渐苍白。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无意识地蜷缩又松开。
两点二十九分,窗口结束。
老陈摘下耳机,这次连话都不想说了,只是对着宋梅生摇了摇头,眼神里的光黯淡了许多。
第三个窗口,2点41分到46分。
绝望的情绪开始像冰冷的潮水,一点点漫上心头。老陈戴上耳机时,动作已经有些机械。他甚至不再闭眼,只是直勾勾地看着前方虚无的黑暗。
宋梅生表面依然镇定,但指尖在袖子里微微发凉。三个窗口了,杳无音信。是延安方面放弃了这条线?是安娜那边出了问题?还是……敌人已经察觉,这是个陷阱?
不,如果是陷阱,现在应该已经有宪兵破门而入了。
那就是运气不好,或者,今晚根本就不会有呼叫。
他看了一眼怀表,2点45分。第三个窗口也快结束了。难道真要空等一夜?
老陈忽然极其轻微地“咦”了一声,声音短促,带着不确定。
宋梅生心头一跳,立刻看向他。
老陈侧着头,眉头紧锁,一只手不自觉地扶住了耳机,仿佛想把那声音按进脑子里。“等等……别急……好像是……不对,又没了……杂音太大了……”
宋梅生一步跨到他身边,弯下腰,声音压得极低:“听到什么了?”
“不知道……就刚才……好像……有几声规律的‘滴’,很短,就两三下,夹在杂音里,太弱了,分不清是不是……”老陈语速很快,带着慌乱和不确定,“现在又没了!全是杂音!”
2点46分。窗口结束。
老陈颓然地放下扶着耳机的手,脸色灰败。“没了……窗口过了。可能……可能是我太紧张,听岔了……”
希望燃起一丝火星,又迅速熄灭。巨大的失落感攥紧了宋梅生的心脏。但他强迫自己迅速冷静下来。老陈不是新手,他应该不会轻易听错幻觉。那几声短暂的、规律的“滴”……
是信号的前奏?是呼叫前的测试?还是……真的只是巧合的无线电干扰?
“还有最后一个窗口。”宋梅生开口,声音在寂静寒冷的小屋里显得异常清晰和坚定,“2点55分,到3点整。老陈,振作点。刚才不管是不是,都过去了。专注下一个。”
老陈抬起头,看着宋梅生黑暗中依然沉静的眼睛,那股慌乱似乎被压下去一些。他用力点了点头,重新坐直了身体,目光再次投向怀表。
两点五十分。两点五十二分。两点五十四分……
最后这个窗口,承载着几乎全部残余的希望,压力也达到了顶点。空气凝固得像冰。
两点五十四分三十秒。老陈缓缓戴上了耳机,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宋梅生站在他身后,这次没有闭眼,目光锐利地盯着老陈的每一个细微反应,仿佛想从他的表情里提前读出答案。
两点五十五分整。
窗口开启。
宋梅生屏住了呼吸。
老陈的身体,在那一瞬间,猛地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