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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71章 再访安娜(上)
    周四下午两点十分,宋梅生推开“伊万咖啡馆”的玻璃门。门上的铜铃叮当一响。

    

    柜台后面,安娜正在擦一个玻璃杯。她今天穿了件墨绿色的绒线衫,头发挽在脑后,露出一截白皙的脖子。听到铃声,她抬起头,看到宋梅生,擦杯子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擦,表情没什么变化。

    

    宋梅生走进来,顺手带上门。他没急着往柜台走,先站在门口,像是要拍拍大衣上的灰——其实是在用眼角余光扫视。

    

    咖啡馆不大,七八张桌子。靠窗第三桌坐着个穿呢子大衣的男人,三十多岁,面前放杯咖啡,一口没动,正看着窗外街景。另一桌是两个年轻学生模样的男女,头凑在一起低声说话,桌上摊着本书。最里面角落,是个头发花白的俄国老头,戴着老花镜,慢吞吞地翻着报纸。

    

    看起来正常。

    

    但宋梅生的目光在门口右侧停了一瞬。那里多了个擦鞋摊。摊主是个生面孔,三十出头,脸上从左眼角到嘴角斜着一道疤,像蜈蚣趴着。他正低头给一只皮鞋上油,动作很慢,很仔细,但那眼神时不时瞟向咖啡馆门口,又飞快垂下。

    

    生面孔。疤脸。眼神飘。

    

    宋梅生心里有了数。他收回目光,像是刚拍完灰,朝柜台走去。

    

    皮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穿呢子大衣的男人没回头,依旧看窗外。两个学生还在低声说话。俄国老头翻了一页报纸。

    

    “下午好。”宋梅生走到柜台前,用中文说。

    

    安娜放下杯子,对他笑了笑,用带点口音的中文回应:“下午好,宋先生。还是老样子?蓝山?”

    

    宋梅生没接话。他看着安娜的眼睛,切换成俄语,语速平稳,但每个字都清晰:“天气糟透了,需要一杯最烈的酒驱寒。”

    

    安娜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她握着抹布的手指收紧,指节有些发白。这是约定的最高级别紧急暗号——代表联络人面临生死危机,必须立即建立安全联络。

    

    柜台后墙上的挂钟,秒针咔哒咔哒走着。两秒,也许三秒。

    

    安娜深吸一口气,也改用俄语,声音压得很低,但足够清晰:“伏特加……卖完了。我下去酒窖找找,您稍等。”

    

    她解下围裙,搭在柜台边,对宋梅生点点头,转身推开柜台后面那扇通往后院的小门。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后。

    

    宋梅生拉开吧台前的高脚凳,坐下。他把手肘撑在光滑的木制台面上,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

    

    从擦得锃亮的黄铜咖啡壶壶身上,他能看到门口那扇玻璃门的反光。反光里,那个疤脸擦鞋摊主停下了手里的活。他把鞋刷和鞋油迅速收进小木箱,盖上箱盖,站起身,左右看了看,然后快步朝着咖啡馆侧面的小巷走去——那正是通往咖啡馆后院的方向。

    

    动作很快,很自然,像是不想做了收摊回家。但收摊不需要走侧面小巷。

    

    宋梅生敲击台面的手指停住。他端起安娜刚才擦到一半的玻璃杯,对着光看了看,又放下。

    

    靠窗那桌,穿呢子大衣的男人终于动了。他端起那杯一口没动的咖啡,送到嘴边,又放下,从大衣内袋里摸出怀表,看了看时间。他的坐姿很正,肩膀线条绷着,不像普通客人。

    

    两个年轻学生似乎说到了什么有趣的事,女孩捂着嘴笑起来,男孩也跟着笑,但眼神不经意地往宋梅生这边扫了一下。

    

    俄国老头还在看报,但他翻页的速度,似乎比刚才慢了一点。

    

    宋梅生心里那根弦绷紧了。不止一个。门口擦鞋的是明哨,店里这几个……至少穿呢子大衣的和那两个学生有问题。俄国老头?不确定。

    

    他不能等了。安娜一个人去后巷,会被那个疤脸堵住。他必须制造混乱,脱身。

    

    怎么制造混乱?

    

    他目光落在旁边那桌年轻男女身上。两人面前除了书,还各有一杯咖啡,喝了一半。女孩那杯放在桌子边缘。

    

    宋梅生端起自己面前那个空玻璃杯,晃了晃,里面冰块叮当响。他像是要喝,手却突然一滑——

    

    “哎呀!”

    

    玻璃杯脱手,没掉地上,而是不偏不倚,砸在女孩那杯咖啡上。

    

    哗啦!哐当!

    

    两个杯子一起摔在地上,碎片和褐色的咖啡液四处飞溅。女孩浅色的裙摆瞬间染上一大片污渍。

    

    “啊——!”女孩尖叫着跳起来。

    

    男孩也吓了一跳,猛地站起,瞪向宋梅生:“你干什么!”

    

    宋梅生也站起来,身体晃了晃,脸上泛起不正常的红晕,嘴里喷出酒气(他进门前特意在嘴里含了点烈酒):“对、对不起……手滑,手滑……”他脚步踉跄,想去帮女孩擦,手却往女孩身上伸。

    

    “你他妈别碰她!”男孩一把推开宋梅生,力气很大。

    

    宋梅生被推得往后踉跄几步,撞在身后的桌子上。桌子腿刮擦地板,发出刺耳的声音。桌上一个插着干花的花瓶摇晃几下,掉下来,啪嚓摔碎。

    

    “怎么回事?”穿呢子大衣的男人终于转过身,皱着眉看过来。

    

    俄国老头也摘下老花镜,望向这边。

    

    “他故意泼我!”女孩带着哭腔指着宋梅生。

    

    “我不是故意的……喝多了,头晕……”宋梅生扶着额头,眼神涣散,转向男孩,“兄弟,对不住,我赔,我赔钱……”他在口袋里胡乱摸着,掏出一个皮夹,抽出一张钞票,递给男孩。

    

    男孩没接,依旧怒视着他。

    

    “撒酒疯滚出去撒!”穿呢子大衣的男人呵斥道,站起身,似乎想过来维持秩序,但他的位置挡住了通往正门的路线。

    

    “好,好,我走,我走……”宋梅生摇摇晃晃,没往正门走,而是转向柜台旁边,“洗手间……呕……”他做出要吐的样子,捂着嘴,跌跌撞撞地推开柜台侧面那扇标着“员工通道”的小门,闪身进去,反手把门带上。

    

    门后是一条狭窄的走廊,堆着些清洁工具,尽头是后门。

    

    宋梅生脸上的醉态瞬间消失,眼神锐利。他侧耳贴在门上。

    

    门那头传来男孩怒气未消的声音:“什么素质!”

    

    穿呢子大衣的男人在说:“算了,跟醉鬼计较什么。老板娘呢?”

    

    “刚才去后面了。”

    

    “去看看。”

    

    脚步声朝柜台后门走去。

    

    宋梅生不再停留,迅速穿过走廊,推开尽头的后门。

    

    冷风灌入。后巷堆着几个满是污渍的垃圾桶,空气中飘着淡淡的馊味。安娜正站在巷子中间,那个疤脸擦鞋摊主挡在她面前,离她只有两步远。

    

    摊主一只手垂在身侧,另一只手按在腰后——那是拔枪的动作。他盯着安娜,声音压得很低,但带着一股子市井的油滑和狠劲:“老板娘,酒窖在后院,你往巷子口走什么?”

    

    安娜表情镇定,但背在身后的手攥紧了:“酒窖钥匙忘在前边店里了,我去取。”

    

    “哦?钥匙忘带了?”摊主咧了咧嘴,脸上那道疤随着肌肉扭动,像活了的蜈蚣,“那可巧了。我刚看有个客人,醉醺醺的,也往后头来了。您这后巷,今天还挺热闹。”

    

    他说话的时候,按在腰后的手动了一下。

    

    宋梅生悄无声息地贴近,在摊主话音刚落、注意力还在安娜身上的瞬间,猛地从侧后方扑上!左臂如铁箍般勒住摊主脖子,同时右膝狠狠顶向其腰眼!

    

    摊主闷哼一声,反应极快,被勒住的瞬间,按在腰后的手猛地抽出——果然攥着一把撸子手枪!他想扭身开枪,但宋梅生勒住他脖子的手臂爆发出惊人的力量,让他无法转身,同时抓住他持枪手腕,向外一扭!

    

    “咔嚓!”轻微的骨裂声。

    

    摊主痛得脸一抽,枪脱手掉在地上。他另一只手肘猛地后击,撞向宋梅生肋部。宋梅生侧身卸力,但手肘还是刮到,一阵闷痛。摊主趁机低头,想用后脑撞击宋梅生面门。

    

    宋梅生松开勒脖子的手,改为抓住他头发,狠狠向下一按,同时提起膝盖!

    

    “嘭!”

    

    膝盖和面门结结实实撞在一起。摊主鼻梁塌陷,鲜血迸出,整个人被撞得向后仰倒。宋梅生顺势将他拖向旁边的垃圾堆,顺手抄起地上一个半碎的砖头,照着他后脑勺不轻不重地磕了一下。

    

    摊主身体一僵,瘫软下去,不动了。

    

    整个过程,从扑出到结束,不到十秒钟。快、狠、准,没有多余的花哨。

    

    宋梅生喘了口气,捡起地上的撸子手枪,检查了一下,揣进自己大衣口袋。他看了一眼安娜。

    

    安娜脸色有些发白,但还站得稳。她看着地上瘫着的摊主,又看向宋梅生,眼神复杂。

    

    “没时间了,”宋梅生急促地说,语速极快,“掌柜牺牲,电台网络全毁,我和延安断了。高岛在 systeatically 清洗。你有没有渠道,能联系上边?”

    

    安娜瞳孔收缩。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巷子那头,咖啡馆后门传来吱呀的开门声,和那个穿呢子大衣男人的声音:“老板娘?你在后面吗?”

    

    安娜猛地回神,对宋梅生飞快地点了下头,又摇了下头,用气声急速说:“有,但我需要请示,而且风险极高。你先走,别再来这里,等我消息!”

    

    脚步声在靠近。

    

    宋梅生深深看了安娜一眼,不再犹豫,转身冲向巷子另一端,身影迅速消失在堆满杂物的拐角。

    

    安娜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服和头发,转身面向从后门走出来的穿呢子大衣的男人,脸上已经换上了略带惊讶和不满的表情:“怎么回事?前面吵什么?这人是谁?”她指着地上昏迷的摊主。

    

    穿呢子大衣的男人看了一眼地上的摊主,又看向空荡荡的巷子另一端,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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