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宋梅生先去了警察局。他把冯老七需要的另一半钱——十二块大洋，用报纸包好，交给一个信得过的老警员，吩咐他送到福隆货栈，亲手交给冯老七，什么也别说，交了钱就走。

    “科长，这……”老警员有点犹豫。

    “私事，帮朋友捎的。”宋梅生说，“嘴严点。”

    “明白。”老警员揣好钱出去了。

    处理完这事，宋梅生拿起电话，摇到特务机关档案室。

    “喂，小林君吗？我，宋梅生。”

    “宋主任，早上好。”电话那头是小林正一的声音，平稳，但透着一丝谨慎。

    “有件事麻烦你。‘樱花计划’需要调阅一些在哈尔滨的日籍文化界人士背景资料，做风险评估。你帮我整理一下，重点是日本领事馆的文化顾问，一个叫佐久间平次郎的，还有满铁调查部的几个文化专员。公开履历、发表的文章、公开活动记录都要。今天下班前能给我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佐久间平次郎……好的，宋主任。不过这类资料可能需要中村主任或者鸠山机关长批条。”

    “条子我一会儿让人送过去。你先把能找的资料归拢一下。”宋梅生说。

    “是。”

    挂了电话，宋梅生拿起钢笔，在便签纸上写了一份简单的申请：“为推进‘樱花计划’对潜在苏联情报渗透渠道的摸排，需调阅部分日籍文化人士背景资料以供分析。申请人：宋梅生。”他签上名，叫来门口的一个小办事员。

    “把这个送到机关档案室，交给小林正一。看着他归档。”

    “是，科长。”

    办事员拿着条子走了。宋梅生看了看表，九点半。他起身，出了办公室，下楼，往特务机关大楼走。

    在走廊里，他碰上了高岛。高岛正从审讯室那边过来，手里拿着个文件夹，脸色不太好，眼睛里有血丝。

    “高岛科长，早。”宋梅生点头打招呼。

    “早。”高岛停下，上下打量他，“宋科长这是去哪？”

    “去趟机关，找中村主任汇报‘樱花计划’进展。”

    “哦，那个计划。”高岛撇撇嘴，“宋科长忙啊，又是计划，又是提人，还得管学生的事。”

    宋梅生听出他话里的刺，笑了笑：“各司其职罢了。高岛科长才是真忙，听说昨晚又熬通宵了？”

    “可不是。”高岛揉了揉太阳穴，“那个吴启明，嘴上说配合，真让他认人，又怂了。看了几十张照片，都说像，又都不太像。白先生这条线，不好挖。”

    “慢慢来，是狐狸，总会露出尾巴。”宋梅生说。

    “是啊，总会露出来。”高岛盯着他，忽然笑了，“宋科长，你说这个白先生，会不会就藏在咱们自己人中间？灯下黑啊。”

    “高岛科长说笑了。咱们自己人，都是经过审查的。”宋梅生面不改色。

    “审查？竹内不也经过审查？”高岛冷笑，“还不是个内鬼。这年头，知人知面不知心。宋科长，你说是不是？”

    宋梅生看着高岛，没接话。走廊里的气氛有点僵。一个勤务兵端着茶盘走过，赶紧低头加快脚步。

    “对了，”高岛像是突然想起来，“宋科长昨天提走的那四个学生，我让人简单问了问，都是被蒙蔽的，没啥大问题。今天就可以让家属来领回去了。不过……那个李振国，嘴硬，还得再留几天。宋科长不会怪我扣着你的人吧？”

    “高岛科长按规矩办事，我理解。”宋梅生说。

    “理解就好。”高岛拍了拍手里的文件夹，“那我先去忙了。宋科长，咱们……都小心点。”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宋梅生一眼，转身走了。

    宋梅生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才继续往中村办公室走。高岛的话，句句带刺，句句试探。他在施加压力，也在观察反应。

    到了中村办公室门口，他敲了敲门。

    “进来。”

    宋梅生推门进去。中村正一正在看文件，抬头见他，点了点头：“宋桑，坐。计划有进展？”

    “有一些初步分析。”宋梅生在中村对面坐下，从公文包里拿出几页报告，“这是对近期苏满边境摩擦事件的梳理，以及可能涉及的苏方情报人员活动模式推测。另外，为更全面评估风险，我需要扩大对在满日籍文化人士的背景调查，已经向档案室提了申请，调阅包括领事馆佐久间平次郎顾问在内的一些人的公开资料。”

    中村接过报告，翻看着：“佐久间？那个音乐家？他有什么问题？”

    “目前没有。但计划要求覆盖所有可能被苏方利用的群体。文化人士接触面广，思想活跃，是需要关注的潜在环节之一。”宋梅生说。

    中村想了想，点头：“可以。你按计划推进。不过注意方式，佐久间顾问在本地文化界有些声望，不要引起不必要的误会。”

    “我明白，会以学术交流的名义进行初步接触。”宋梅生说。

    从中村办公室出来，已经快十一点。宋梅生回到警察局，刚进办公室，电话就响了。是冯老七。

    “宋科长，钱收到了。货也备齐了，明天一早发车。您放心，道儿上我都打点好了，保准安安稳稳送到。”冯老七在电话那头保证。

    “我的人晚上过去。”

    “成，我等着。”

    挂了电话，宋梅生坐下，开始写那封给赵大山的信。他用的是一种半文不白的江湖口气：

    “大山兄台鉴：闻山中乏粮，弟心甚忧。兹筹措些许粮药，由七爷渠道奉上，聊解燃眉。江湖路远，守望相助。近来风声紧，白狗嗅探甚急，兄处宜稳字当头，内紧外松。黑塔兄弟处，可多安抚，晓以利害。雪融花开自有期，勿为浮云遮望眼。珍重。知名不具。”

    写好了，他看了一遍，折好，用蜡封了，盖上个普通的私章。这信，就算落到日本人手里，也能解释成江湖朋友之间的接济和劝告，抓不住实质把柄。

    下午，他去了一趟秋林公司。不是买东西，是看地形。安娜每周四下午会来，通常在三楼的进口化妆品和食品柜台停留。宋梅生记下了柜台位置、附近的出入口、楼梯和卫生间的位置，还留意了有没有形迹可疑的闲逛的人。他没看到明显的监视者，但这不代表没有。

    从秋林公司出来，他在路边买了份报纸，边走边看。头版还是高岛“破获共党网络”的新闻，副版有条消息引起他注意：“日本领事馆将举办新年音乐会，特邀文化顾问佐久间平次郎演奏肖邦作品。”

    新年音乐会……时间还早。但这是个信息。佐久间公开演出，或许是个观察他的机会。

    回到警察局，档案室的小林来了电话。

    “宋主任，您要的资料，大部分找到了。佐久间顾问的资料比较全，从他在东京帝大读书到后来在天津、哈尔滨的活动都有。已经放在您办公室桌上了。”

    “好，辛苦了。”

    宋梅生回到办公室，桌上果然放着一摞档案袋。他打开最上面那个，标签写着“佐久间平次郎”。

    里面是标准的履历表，附了几张照片。佐久间，四十五岁，东京人，东京帝国大学文学部毕业，专攻西洋音乐史。曾在天津日租界一所中学任教五年，后调任哈尔滨日本领事馆文化顾问。已婚，妻子是日本人，有一子在日本读书。社会关系简单，主要往来于领事馆、满铁俱乐部、本地几所学校的日籍教师之间。发表过几篇关于古典音乐和东西方文化比较的文章，文笔优雅，观点中立。

    看起来，完全是一个标准的、无害的学者型外交官。

    但宋梅生的目光停在“天津任教五年”这一行上。时间，和老李在天津建立交通站的时间，有重叠。地点，日租界，和雅音琴行所在的英租界相邻。

    是巧合吗？

    他继续往下看。在佐久间发表的一篇随笔里，提到过“在天津时，常去一家琴行，与店主老先生品茶论琴，是为乱世中难得的宁静时光”。没写琴行名字，没写地址。

    宋梅生合上档案。线索太微弱了。但足以让他决定，必须接触这个佐久间。

    他看了看日历。今天周三。明天周四，去秋林公司“偶遇”安娜。同时，要以“樱花计划”的名义，正式向鸠山申请与佐久间进行一次“非正式访谈”。

    两条线，明天同时启动。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宋梅生收拾好东西，离开警察局。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绕道去了中央大街，在安娜的咖啡馆对面街角站了一会儿。

    咖啡馆里亮着温暖的灯光，有零星的客人。他看见安娜的身影在柜台后一闪而过。

    明天。明天，他就要走上那两条未知的钢丝。

    他转身，走进哈尔滨冬夜寒冷的街道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