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宋梅生锁上办公室的门，拉上窗帘。他没有开大灯，只点了桌上一盏绿罩台灯，光线昏黄，刚好照亮桌面。

    他从抽屉里拿出几张白纸，又抽了支钢笔，拧开笔帽，笔尖悬在纸上，半天没落下。窗外传来宪兵队的摩托车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最后消失在黑夜里。

    今天下午，老周来送文件时，压低声音说的那句话还在耳边：“掌柜那条线上的五个死信箱，两个有狗蹲着，三个不敢用。和山里的三条道，全断了。剩下的几组人，按掌柜最后的话，都藏起来了，什么时候出来，不知道。”

    藏起来了。什么时候出来，不知道。

    宋梅生放下笔，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抖出一支，点上。烟是哈德门，味儿冲，他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看着烟雾在灯光里升腾、散开。

    得清点一下，自己手里还有什么。

    他重新拿起笔，在第一张纸顶端写下两个字：资源。

    然后开始列：

    一、竹内网络（残）

    邮差（老周）：警察局档案室管理员，能接触非机密文件，可传递不敏感信息。但胆小，只敢在绝对安全时动作。可用，但不可靠。

    钟表匠：瑞士钟表店老板，有发报技能，懂电台维修。但手中无安全电台，且店铺位置临街，易暴露。技术资源，但无行动能力。

    园丁（老孙）：特务机关后勤处花匠，能听到零星闲谈，看到部分不重要的内部文件流转。信息源微弱，但有存在价值。

    琴师（小林）：机关档案室日籍职员，竹内生前发展的内线。能接触部分卷宗，但权限不高，且竹内死后，其忠诚度与安全性存疑。高风险，需谨慎使用。

    二、江湖渠道

    冯老七：控制道外区部分走私线路，认钱不认人。可用其输送物资，但需提防黑吃黑，更需防备其被高岛收买或胁迫。纯粹交易关系，无任何忠诚度可言。

    三、国际线

    安娜：苏联情报员，咖啡馆老板娘。有共产国际背景，可能联通延安。但苏共与中共关系复杂，安娜本人层级不高，能否、是否愿意帮忙皆是未知。且接触她风险极高，高岛必盯。这是一条可能的路，但路上布满荆棘。

    四、官方掩护

    警察局总务科长：职务便利，可接触部分行政、后勤信息，有一定行动自由度。但也在警察体系内部，受多方监督。

    “樱花计划”负责人：鸠山钦点，可合法调查涉及苏联、边境的情报，接触相关文件、人员。这是目前最好、也最危险的保护色。好用，但用多了，必引怀疑。

    五、个人

    身手：格斗、枪法（源自现代训练与这具身体的肌肉记忆）。自保或应急。

    现代知识：管理、心理、历史片段。思维方式与时代的信息差，是最大的优势，也是最难解释的破绽。

    对历史的模糊预知：知道大势走向，但细节模糊。知道日本必败，但不知具体何时、以何种方式；知道一些未来重要人物的名字，但不知他们此刻在何处、是何面貌。是信心的来源，却无法转化为即时战力。

    写到这里，宋梅生停下笔。他拿起第二张纸，写下：已断线。

    与掌柜（老李）的单线联系：人牺牲，线全断。

    与延安的无线电联络：哈尔滨地下电台网络瘫痪，联络中断。

    与抗联赵大山的联系：交通站被毁，联络员被捕，通道断绝。

    部分备用联络点与死信箱：暴露或废弃。

    他看着“已断线”这三个字，又看了看“资源”下列的那些条目。一边是冰冷的事实：他与组织的所有联系，全没了。另一边是散落的、脆弱的、充满不确定性的碎片。

    他现在，就是一座飘在敌营中央的孤岛。四面是海，看不见岸，也看不见船。

    桌上的电话突然响了。

    铃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宋梅生看着电话机，等它响了三声，才拿起听筒。

    “喂。”

    “宋科长，还没下班？”是高岛的声音，带着点笑意。

    “有点文件要处理。”宋梅生声音平稳，“高岛科长有事？”

    “没事，就是跟你说一声，你要提的那四个人，手续办好了，明天上午让人来我这儿领走就行。”

    “好，多谢。”

    “另外，”高岛顿了顿，“哈工大那边，今天又抓了两个学生。一个叫李振国，一个叫王建。都是机械系的，和你上次关心的那几个，是同学。”

    宋梅生握着听筒的手紧了紧，但声音没变：“高岛科长动作真快。”

    “职责所在嘛。”高岛笑了一声，“对了，还有个叫吴启明的，他爹是渔村那个交通员。这小子怂，一问就全撂了。供出个‘白先生’，戴眼镜，南方口音，专门利用学生传递情报。宋科长，你们警察局管户籍，能不能帮我查查，哈尔滨城里，有多少四十多岁、戴眼镜、说话带南方口音、姓白的男人？”

    “范围太大了。”宋梅生说，“光道里、南岗两区，符合这条件的恐怕就不下百人。有更具体的特征吗？”

    “暂时没有。不过不急，有吴启明这个鱼饵，不愁钓不出白先生。”高岛语气轻松，“那就先这样，不打扰宋科长办公了。”

    电话挂断。

    宋梅生慢慢放下听筒。高岛这是在敲打他，也是在炫耀。李振国被捕，吴启明叛变，“白先生”暴露……学生这条线，也快被高岛掐断了。

    他重新看向那两张纸。资源，断线。

    现在，他还多了个潜在的威胁：高岛正在收网，而自己手中的线头，正在一根根被剪断。必须赶在高岛把网收到自己身上之前，重新接上线，或者，织一张新的网。

    他拿起第三张纸，写下两个字：行动。

    然后开始写：

    首要目标：恢复与上级联系。

    途径A：通过安娜，试探苏联渠道。（本周内必须接触安娜，评估可行性。）

    途径B：查“钢琴师”佐久间平次郎。（利用“樱花计划”调查日籍文化人士的权限，搜集其情报，寻找接触机会。）

    次要目标（紧迫）：支援赵大山部，防止其溃散或投敌。

    立即通过冯老七渠道，输送最急需的粮食、药品。（量不必大，要快，要稳。）

    附亲笔信，以江湖口吻，既要给希望，也要陈明利害。（信需谨慎措辞，即使被截获，也不能成为把柄。）

    自身安全：

    工作重心完全置于“樱花计划”合规推进，迎合鸠山，减少高岛寻衅借口。

    通过“琴师”关注高岛后续行动，通过“园丁”留意机关内部风向。

    暂停所有非必要活动，进入深度静默潜伏状态。

    写完，他看了一遍，把三张纸摞在一起，拿起火柴。

    嗤——

    火柴划亮，点燃纸角。火焰很快吞噬了那些字迹，“资源”、“断线”、“行动”，还有那些名字，那些评估，那些计划，都在橙红色的火焰里卷曲、变黑、化成灰烬。

    宋梅生看着最后一点火星熄灭，把纸灰扫进烟灰缸，用茶水浇透。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窗帘。外面是哈尔滨的夜，黑暗，寒冷，远处有零星灯火，像蛰伏的兽眼。

    孤岛就孤岛吧。他心想，岛只要还在，总会有船来。就算没有船，自己也得造条筏子，划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