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大北新报》的头版头条用最大号的黑体字印着:“皇军神威,两日捣毁共党哈尔滨核心网络,匪首‘掌柜’落网,党羽数十人被擒!”
高岛坐在特务科办公室里,把报纸摊在桌上,用红笔在标题上画了个圈,嘴角挂着笑。窗外传来报童的叫卖声,一声高过一声。
“科长,报纸印了五千份,今天全城报摊都能看到。”秋田拄着拐杖进来,手里拿着个牛皮纸文件袋。
“反响怎么样?”高岛头也不抬地问。
“街上没人敢凑在一起说话了,走路都低着头。”秋田把文件袋放在桌上,“这是渔村那批人的口供,还有从电台里抄录的部分电文。”
高岛打开文件袋,抽出几页纸。口供很零碎,大多是些村民的胡言乱语,说老吴平时怎么怎么老实,根本不像坏人。但有几条有用:老吴每个月十五号会去一趟哈尔滨,在道外区一家叫“四海茶馆”的地方见人;他儿子在哈工大念书,今年大三,学机械的。
“他儿子叫什么?”高岛问。
“吴启明,二十一岁,住哈工大三号楼207室。”
“和李振国一个宿舍?”
“对,两人同班同宿舍。”
高岛放下口供,拿起电报抄录。电文是加密的,但技术科已经破译了一部分。断断续续的句子:“城内搜查严……掌柜线全断……急需药品……赵部断粮……黑塔接触伪满……”
“赵部,”高岛念出这两个字,“应该是赵大山那伙抗联。看来他们真快撑不住了。”
“科长,咱们要不要趁机……”秋田做了个合围的手势。
“不急。”高岛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街上匆匆走过的行人,“让他们再饿几天。等饿得拿不动枪了,再去收尸,省得兄弟们伤亡。”
他转身,对秋田说:“哈工大那边,安排人了吗?”
“安排了,三号楼对面有个杂货铺,咱们的人扮成伙计,二十四小时盯着。李振国和吴启明今天都没出宿舍。”
“那个白先生呢?”
“还没线索。四海茶馆查过了,老板说最近没什么生面孔,常客里也没有姓白的。”
高岛走回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盒糖,倒出两颗扔进嘴里。柠檬味的,很酸,他皱了皱眉,但还是嚼了。
“科长,”秋田犹豫了一下,“宋科长那边……早上他派人来,说要提走昨天抓的那几个学生,说是警察局要补登记手续。”
高岛冷笑:“他消息倒快。告诉他,人是我们抓的,要提人,让他亲自来找我。”
“是。”
秋田拄着拐杖出去。高岛坐下,继续看口供。他看着看着,突然想起什么,拿起电话摇了摇。
“接警察局总务科,找宋梅生。”
电话通了,那边传来宋梅生平静的声音:“喂,高岛科长?”
“宋科长,”高岛说,“听说你要提我那几个人?”
“例行公事。”宋梅生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抓捕记录要归档,人员要登记,这是程序。高岛科长不会连这个都不懂吧?”
“懂,当然懂。”高岛笑了,“不过这几个人涉及共党要案,正在深挖。宋科长要提人,可以,但得在我的人审讯完以后。万一放早了,跑了一个,这责任……你担还是我担?”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高岛科长说得对。”宋梅生说,“那我等您消息。什么时候可以提人,派人通知我一声就行。”
“好说。”高岛挂了电话。
他把话筒放回座机,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宋梅生这么急着要人,是想救人,还是真想走程序?如果是救人,说明这几个学生里有重要人物;如果是走程序……他高岛才不信宋梅生这么守规矩。
“秋田!”他朝门外喊。
秋田推门进来。
“那五个学生,提一个出来审。就提那个吴启明,老吴的儿子。”
“现在?”
“现在。”
审讯室在地下,阴冷潮湿。吴启明被带进来时,脸色苍白,眼镜片后面,眼神躲躲闪闪。他穿着学生装,洗得发白,袖口都磨毛了。
高岛坐在桌子后面,秋田站在旁边。吴启明被按在椅子上,手铐在扶手上。
“姓名。”高岛翻开记录本。
“吴……吴启明。”
“年龄。”
“二十一。”
“学校。”
“哈工大机械系三年级。”
“父亲叫什么?”
吴启明身体一抖,低下头,不说话。
“问你话呢。”秋田用拐杖敲了敲地面。
“吴……吴有才。”
“干什么的?”
“打……打鱼的。”
“打鱼的家里藏电台?”
吴启明猛地抬头,眼镜后的眼睛瞪圆了:“不……不可能!我爹就是打鱼的,他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高岛从文件袋里抽出几张照片,扔在桌上。是渔村现场拍的,老吴的尸体,埋电台的坑,还有那部美国造电台的特写。“这些,你怎么解释?”
吴启明看着照片,嘴唇哆嗦,说不出话。
“你每个月回家,给你爹带什么?”高岛问。
“就……就书……还有……”
“还有什么?”
“钱……”
“谁给你的钱?”
“一个……一个先生……”
“姓什么?”
“不……不知道,他就让我叫他白先生。”
“长什么样?”
“就……普通样子,戴眼镜,四十多岁,说话有点南方口音。”
高岛从抽屉里拿出张画像,是技术科根据杂货店张老板描述画的白先生肖像。他推到吴启明面前:“是这个人吗?”
吴启明看了看,点头:“像……有点像。”
“他让你带什么给你爹?”
“就……信封,封死的,我不敢拆。”
“带了多久了?”
“半年……从去年秋天开始。”
“除了带信,还让你干过什么?”
“没……没了。就每个月一次,他给我钱,我回家,把信给我爹。”
“给你多少钱?”
“一次……五块。”
高岛笑了:“五块大洋,就让你跑趟腿。你这钱赚得容易啊。”
吴启明低下头,不吭声。
“除了你,哈工大还有谁帮白先生做事?”
“不……不知道。”
“李振国呢?他干不干?”
吴启明身体一僵,摇头:“不……不知道。”
“撒谎。”高岛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弯下腰盯着他,“李振国和你一个宿舍,他干什么,你能不知道?”
“真……真不知道……”
高岛直起身,对秋田摆摆手。秋田会意,从墙角拿起根皮鞭,在手里掂了掂。
吴启明看到皮鞭,脸更白了,身体往后缩,但椅子是固定的,他动不了。
“我数三下。”高岛说,“不说,就让你尝尝这鞭子的味道。一。”
“我……”
“二。”
“我说!我说!”吴启明崩溃了,哭出来,“李振国也……也帮白先生做事!他负责收传单,在学校里发!”
“还有谁?”
“还……还有机械系的王建,土木系的刘文……就这几个,别的我真不知道了!”
高岛记下名字,对秋田说:“去抓人。哈工大机械系王建,土木系刘文,宿舍号问学校。”
“是。”秋田拄着拐杖出去。
高岛坐回椅子上,看着还在哭的吴启明。
“早说不就完了。”他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扔过去,“擦擦,哭什么,又没打你。”
吴启明接过手帕,没擦,攥在手里,肩膀还在抖。
“给你个将功赎罪的机会。”高岛说,“回学校去,该上课上课,该吃饭吃饭。白先生再找你,照常办事,但得告诉我。能做到吗?”
吴启明抬头,眼睛通红:“我……我……”
“做不到,就跟你爹一样,扔江里喂鱼。”高岛说得很平静,“做得到,等案子结了,我给你一笔钱,让你去关内读书,远离这是非之地。选吧。”
吴启明咬着嘴唇,半天,点了点头。
“很好。”高岛笑了,“带他出去,洗把脸,换身干净衣服,送他回学校。派人盯着,别让他跑了。”
宪兵把吴启明带出去。高岛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天色阴沉,像是要下雪。
他拿起电话,又摇了摇。
“接警察局总务科,找宋梅生。”
“喂,宋科长,人你可以来提了。不过有个叫吴启明的,我得留着,他涉及另一条线。其他四个,你随时来提。”
挂了电话,他走回桌前,看着那份《大北新报》。头版上,“皇军神威”四个字又大又黑。
他拿起红笔,在报纸边缘写了几个字:白先生,哈工大,学生线。
这条线,他要慢慢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