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岛把那份皱巴巴的名册摊在办公桌上，用红笔在十二个名字上画圈。秋田拄着拐杖站在旁边，嘴里嚼着糖，眼睛盯着那些名字。

    “这七个，”高岛用笔尖点了点，“今天抓。剩下五个，暂时不动，放线钓鱼。”

    秋田凑近看了看：“科长，这七个人，住得都不近。一天抓完，人手可能不够。”

    “分两组，你带一队，我带一队。”高岛站起来，从衣帽架上拿下外套，“第一站，道外区太平街，成衣铺老板，刘长贵。老陈的联络人之一。”

    “成衣铺？”秋田皱眉，“这种地方人多眼杂，不好动手。”

    “所以才要快。”高岛穿上外套，扣子一颗颗扣好，“进去之后，控制所有人，搜。找到东西就抓人，找不到就撤，别耽误。”

    秋田点头，拄着拐杖出去集合人手。高岛走到门口，忽然回头，对坐在角落里的那个被捕学生说：“你，起来，跟我们走。”

    那学生二十出头，戴眼镜，脸上有伤，是被抓时反抗打的。他抬起头，眼神惶恐：“我……我去干什么？”

    “认人。”高岛说，“刘长贵是不是你的上线，你指出来，我就少让你受点罪。指不出来，或者指错了……”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学生抖了一下，站起来，腿软得差点摔倒。

    两辆车，高岛坐前车，秋田和那学生坐后车。车里没人说话，只有发动机的声音。高岛闭着眼，像是在养神。秋田还在嚼糖，糖纸在他手里被揉得哗啦响。学生低着头，手指绞在一起，指节发白。

    车停在太平街口，离成衣铺还有一百米。高岛对司机说：“就这儿，我们走过去。你在这儿等。”

    他下车，秋田和学生也跟着下来。秋田拄着拐杖，走得不快，但很稳。学生跟在他后面，低着头，像只受惊的兔子。

    成衣铺门脸不大，挂着块褪了色的招牌：“刘记成衣”。门关着，但没锁。高岛推门进去，秋田和学生紧跟其后。

    店里没人，很安静。货架上挂着些成衣，桌上摆着量尺和剪刀。后屋的门帘垂着，隐约能听见后院有动静。

    高岛对秋田做了个手势。秋田会意，掏出枪，轻轻拉开后门帘。他先探头看了一眼，然后整个人钻了进去。高岛和学生站在原地等着。

    突然，后屋传来一声大喊：“什么人！”

    紧接着是东西被打翻的声音，还有秋田的怒吼：“别动！再动开枪了！”

    高岛立刻冲进去，学生犹豫了一下，也跟了过去。

    后屋是裁缝的工作间，布匹堆得到处都是。地上躺着一把椅子，秋田拄着拐杖站在那儿，枪口对着后院。后院门口，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正转身要跑，手里抱着个铁盒子。

    “刘长贵！”高岛喊了一声。

    那男人身体一顿，没回头，反而跑得更快，直冲后院角落的茅房。

    秋田追上去，但他腿脚不便，慢了半拍。高岛从后腰拔出枪，对着茅房门口“砰”地开了一枪。

    子弹打在门框上，木屑飞溅。男人吓得一哆嗦，手里的铁盒子掉在地上，盖子摔开，里面的文件散了一地。他顾不上捡，推开茅房门就要往里钻。

    “再跑，下一枪打你腿上！”高岛吼道。

    男人停住了，慢慢转过身，举起手。他脸色惨白，看着高岛，又看看地上散落的文件，眼神绝望。

    秋田走过去，用枪指着他，把他从茅房门口逼回来。高岛走到那堆文件旁，蹲下身看了看。都是些普通的布料订单、账本之类，但最

    “烧了它！”男人突然大喊，猛地朝高岛扑过来。

    高岛没起身，直接抬腿一脚踹在他肚子上。男人闷哼一声，捂着肚子跪倒在地。秋田上去用枪托砸在他后颈，男人软软倒下，晕了过去。

    “捆起来。”高岛对秋田说，然后继续翻看那几张纸。

    是运输清单，记录着一些货物的数量、时间和地点。大部分已经烧掉了，只剩下边角，能看清几个字：“玉米面……二十袋……黑龙沟……三日后……”

    “黑龙沟？”高岛念出这个名字，眼睛眯起来。他知道这个地方，在哈尔滨东边，山里，靠近抗联的活动区域。

    他抬起头，看向那个学生：“刘长贵，是不是你的上线？”

    学生站在门口，整个人都在抖。他看着地上昏迷的刘长贵，又看看高岛，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

    “说话。”高岛的声音很冷。

    “是……是他。”学生终于开口，声音小得像蚊子，“每个月……十五号，我来这儿拿钱，还有……还有指示。”

    “什么指示？”

    “就……就让我在学校里发展同学，发传单，组织读书会之类的。”

    “还有呢？”

    “没……没了。我就负责学校这一块，别的不知道。”

    高岛盯着他看了几秒，站起身，对秋田说：“把他俩都带回去。分开审。”

    秋田点头，用脚踢了踢刘长贵，没醒。他弯腰，想把刘长贵拖起来，但腿脚不便，使不上劲。高岛走过去，和他一起，一人抬肩膀一人抬脚，把刘长贵抬到前屋，扔在地上。

    高岛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擦了擦手，对秋田说：“你在这儿等着，我叫人来处理。顺便搜搜这店，看还有没有别的。”

    “是。”

    高岛走出成衣铺，站在门口，点了支烟。他吸了一口，吐出烟雾，看着太平街上稀稀拉拉的行人。没人敢往这边看，都低着头匆匆走过。

    他又想起那份运输清单。“黑龙沟……三日后……”

    三日后，那就是后天。有二十袋玉米面要运到黑龙沟。给谁的？抗联？还是别的什么人？

    他得查清楚。

    抽完烟，他走回店里。秋田已经在搜了，把货架上的布匹一匹匹扯下来，抖开看里面有没有夹带。地上堆满了布，乱糟糟的。

    “找到什么了？”高岛问。

    “还没。”秋田说，又从墙上摘下一副挂着的画，拆开画框检查。

    高岛走到柜台后面，拉开抽屉。里面是些针线、纽扣、碎布头。他伸手进去，摸到最里面，指尖碰到个硬东西。

    他掏出来，是个小铁盒，巴掌大，上了锁。他掂了掂，不重。他拿起桌上的剪刀，对准锁眼，用力一撬。

    锁开了。他打开盒子，里面是几张照片。

    照片是黑白的，有些模糊，但能看清上面的人。第一张，是刘长贵和另一个男人站在江边的合影。那个男人，高岛认识——是警察局的一个巡警，姓陈，管这一片的。

    第二张，是刘长贵和一个女人在茶馆里喝茶。女人背对镜头，看不清脸，但身材很好，穿着旗袍。

    第三张，是刘长贵一个人，站在火车站前，手里拎着个箱子，像是在等人。

    高岛翻到照片背面，有字，用铅笔写的，很淡。第一张背后写着：“老陈，可争取。”第二张：“白玫瑰，注意。”第三张：“十五号，接货。”

    “老陈……”高岛念着这个名字，嘴角勾起一丝笑。他抬头，对秋田说：“不用搜了。把店封了，贴上封条。人带走，东西也带走。特别是这个。”

    他把铁盒递给秋田。秋田接过来，看了看照片，又看看高岛。

    “科长，这个老陈……”

    “回去再说。”高岛摆摆手，“先把这边处理完。下午还有六个地方要去。”

    秋田点头，把铁盒收好，拄着拐杖出去叫人。高岛站在店里，看着地上昏迷的刘长贵，又看看那个缩在墙角发抖的学生。

    “刘长贵，”他蹲下身，拍了拍男人的脸，“你最好祈祷，到了审讯室，你能比那个掌柜扛得久一点。”

    刘长贵没反应，还在昏迷。

    高岛站起身，掸了掸裤子上的灰。他看着墙上那面裂了的镜子，镜子里的自己，表情平静，眼神冰冷。

    这才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