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三号审讯室的门开了。秋田拄着拐杖走进来,后面跟着两个换班的宪兵。墙角的木板床上,老李侧躺着,背对着门,一动不动,只有胸口微微起伏,说明他还活着。
秋田走到床边,用拐杖捅了捅老李的肩膀。
“喂,醒醒。”
老李没反应。
秋田又捅了一下,力道大了点:“别装死,该换药了。”
老李还是不动。
一个宪兵凑过去,伸手探了探老李的鼻息,转头对秋田说:“秋田君,呼吸很弱,可能是昏过去了。”
秋田皱皱眉:“把他翻过来。”
两个宪兵上前,一个扳肩膀,一个抬腿,想把老李翻成仰躺。就在老李身体被翻到一半的时候,他动了。
快得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
老李左手猛地从身下抽出,手里攥着个东西——是片碎瓷片,边缘磨得很锋利,在灯光下泛着冷光。那是他磨了一整夜的成果,用牙咬,用墙蹭,最后藏在手心。
瓷片不是冲着宪兵,也不是冲着秋田。
老李用尽全身力气,把瓷片横着切向自己的喉咙。
噗——
很闷的一声,像割开湿布。血瞬间喷出来,溅了离得最近的宪兵一脸。宪兵吓得大叫一声,松手后退。老李的身体重重摔回床上,血从脖子上的口子里汩汩往外冒,像开了闸的水龙头。
秋田瞳孔一缩,拄着拐杖往前冲了两步:“按住他!止血!”
但已经晚了。老李那一刀切得又深又狠,直接割断了颈动脉。血喷得到处都是,床上、地上、墙上。他自己还在动,右手颤抖着抬起来,伸向墙壁,用指尖蘸着自己的血,在墙上画着什么。
一个符号。很简单,就三笔:一个向上的箭头,
画完,他的手垂下来,不动了。眼睛还睁着,看着天花板那盏刺眼的灯,眼神慢慢涣散。
秋田冲到床边,伸手去捂他脖子上的伤口,但血从指缝里往外涌,根本捂不住。他冲宪兵吼:“叫军医!快!”
一个宪兵跌跌撞撞跑出去。另一个站在原地,脸色惨白,腿都在抖。
秋田松开手,看着满手的血,又看看床上已经没了呼吸的老李,骂了句“八嘎”。他拄着拐杖退后两步,喘着气。不是累,是气的。高岛交代过,这个人不能死,至少现在不能死。结果还是死了,死在他眼皮底下。
军医提着药箱冲进来,看到床上的景象,也愣了一下。他上前检查,翻开老李的眼皮看了看瞳孔,又摸了摸颈动脉,然后摇头。
“没救了,颈动脉全断,失血过多。死亡时间大概一分钟前。”
秋田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他已经恢复了冷静。
“拍照。”他说。
宪兵和军医都愣住。
“我让你拍照。”秋田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小型照相机,递给宪兵,“把现场拍下来,特别是墙上那个血符号,拍清楚点。”
宪兵颤抖着手接过相机,对着床上、地上、墙上的血迹,还有老李死不瞑目的脸,咔咔按快门。闪光灯在昏暗的审讯室里一次次亮起,把死亡现场照得惨白。
拍完,秋田接过相机,检查了一下胶片,确认墙上的血符号拍清楚了,才收起来。他对军医说:“处理一下尸体。伤口缝合,洗干净,换身干净衣服。高岛科长可能要验尸。”
“是。”军医点头。
秋田拄着拐杖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墙上的血符号。那个向上的箭头,
他不知道。但高岛肯定想知道。
早上七点,高岛办公室。秋田把一叠刚洗出来的照片放在高岛桌上。
“掌柜死了。凌晨四点,用藏起来的碎瓷片割喉自尽。”
高岛正在吃早饭,一碗味噌汤,一碟腌萝卜,几个饭团。他放下筷子,拿起照片一张张看。看到老李死不瞑目的脸,看到满床的血,看到墙上那个血符号。
“这是什么?”他指着血符号问。
“不知道。他死前用血画的。”秋田说,“我让军医验过了,瓷片是他磨了一整夜磨出来的,藏在手里。我们进去换班时,他突然动手,速度很快,没拦住。”
高岛盯着那个血符号看了很久,把照片放下,继续吃饭。他吃得很慢,一口饭团,一口汤,动作很优雅,好像看的不是死人照片,而是风景明信片。
吃完,他用手帕擦擦嘴,才说:“尸体呢?”
“在停尸间,军医正在处理。”
“处理完,拍照,全身照,正面侧面都要。然后烧掉,骨灰扔松花江。”高岛说,“照片多洗几份,我要用。”
“是。”
高岛靠在椅背上,手指敲着桌面,一下,一下。他在思考。掌柜死了,线索断了,这很麻烦。但也不是全无收获——至少,他死了,说明他背后肯定还有更重要的人。这个人,怕他扛不住,所以逼他自尽?或者,是他自己选择死,为了保护什么人?
还有墙上那个血符号。肯定是给同党看的。什么意思?警告?指令?还是……标记?
“秋田君,”高岛开口,“你说,掌柜死了,他的同党会知道吗?”
秋田想了想:“应该会。地下党有自己的消息渠道,监狱、停尸间、火葬场,可能都有他们的眼线。掌柜这种级别的人物死了,瞒不住。”
“那就好。”高岛笑了,“让他们知道。最好让他们以为,掌柜是受刑不过,被我们折磨死的。这样,他们会愤怒,会想报仇,就会动。”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渐亮起来的天色。
“照片洗出来,匿名寄给几个可能的地下党据点。再给警察局、特务机关内部,也发几份。特别是宋梅生,一定要让他看到。”
“宋科长?”秋田皱眉,“他如果真是地下党,看到掌柜死了,会不会有动作?”
“我要的就是他有动作。”高岛转身,眼神阴冷,“掌柜死了,如果宋梅生真是他的下线,现在肯定慌了。一慌,就会犯错。只要他犯错,我就能抓住他。”
秋田点头:“明白了。我马上去办。”
“等等。”高岛叫住他,“掌柜死前,有没有说什么?”
“没有。动作很快,从动手到断气,不到三十秒。就画了那个符号。”
高岛沉默了一会儿,摆摆手:“去吧。”
秋田退出去。办公室里只剩高岛一个人。他走回桌边,拿起那张有血符号的照片,又仔细看了看。
一个向上的箭头,
什么意思?
警告同党“快走”?还是指示某个地点?或者是……人名代号?
高岛想了半天,没想明白。他把照片收进抽屉,锁上。不管是什么意思,掌柜死了,游戏还没结束。相反,真正的较量,可能才刚刚开始。
他走到衣帽架前,穿上外套,戴上帽子,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领带。镜子里的人,眼神锐利,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掌柜,你死了,但你背后的人,我会一个个揪出来。
特别是宋梅生。
我等着你露出马脚。
早上八点半,宋梅生刚走进警察局大楼,就被“园丁”老孙拦住了。老孙是后勤科的老职工,管院里花花草草的,平时见谁都笑眯眯的。
“宋科长,早啊。”老孙凑过来,压低声音,“刚才停尸间那边传来消息,昨晚抓的那个重犯,凌晨死了。割喉自尽的,流了一床的血。”
宋梅生的脚步顿了一下,很轻微,几乎看不出来。他转头看老孙:“哪个重犯?”
“就那个掌柜,地下党的头目。”老孙左右看看,声音更低了,“听说死前在墙上用血画了个符号,一个箭头,
宋梅生点点头,表情没什么变化:“知道了。这种消息,少打听,对你没好处。”
“是是是,我明白。”老孙赔着笑,转身走了。
宋梅生继续往楼上走,步伐平稳,和平时一样。只有他自己知道,刚才那一瞬间,胸口像被重锤砸了一下,闷得喘不过气。
老李死了。
割喉自尽。
还在墙上画了符号——那个符号,是他和老李约定的最高级别警告:电台已暴露,所有联络线切断,立即静默,保重。
老李用最后一点力气,给他传递了这个消息。
宋梅生走到三楼,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走进去,
然后他转过身,走到办公桌后面坐下,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开始批阅。手很稳,字迹工整,和平时一样。
只有眼神冷得像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