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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58章 宋梅生的困境
    周三上午十点,警察局总务科办公室。宋梅生坐在那张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一份刚送来的文件——关于下季度办公用品采购的预算清单。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在桌面上投出一块亮斑,能看见灰尘在光柱里跳舞。

    他看得很认真,时不时用红笔在上面做标注。批阅文件是他日常工作的一部分,也是他最好的伪装。一个认真负责的科长,比一个整天无所事事的科长,更不容易引起怀疑。

    咚咚。

    敲门声。很轻,两下,停顿,再三下。这是约定的暗号。

    “进来。”宋梅生头也没抬。

    门开了,又关上。脚步声很轻,走到办公桌前停下。宋梅生抬眼,看见“琴师”小林正一站在那儿,手里拿着一份档案袋。小林是机关档案室的文员,三十出头,戴着黑框眼镜,平时话不多,看起来像个书呆子。

    “宋科长,这是您要的去年第三季度车辆维修记录。”小林把档案袋放在桌上,声音平静。

    “放这儿吧。”宋梅生点点头,继续看预算清单。

    小林没走。他站在桌前,手指在档案袋上轻轻敲了三下——又是暗号,代表“紧急”。

    宋梅生放下笔,靠进椅背,从抽屉里拿出烟盒,抽出一支烟点上。他吸了一口,吐出烟雾,才说:“还有事?”

    “刚才档案室送来一批新卷宗,是高岛科长那边移交的。”小林推了推眼镜,声音压得很低,“其中一份,是今天凌晨的行动报告。我看了一眼,觉得……应该让您知道。”

    宋梅生夹着烟的手指微微一顿:“什么报告?”

    “抓捕行动。在道里区安心街,捣毁了一处共党地下印刷所,抓获三人。顺藤摸瓜,又抓了一个叫大刘的交通员,突袭了两个安全屋。”小林停顿了一下,看着宋梅生的眼睛,“其中一处安全屋的负责人……被捕了。代号‘掌柜’。”

    烟灰掉在桌面上,宋梅生没动。他保持着靠在椅背的姿势,连表情都没变,只有夹着烟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

    “掌柜……”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平稳,“长什么样?”

    “五十多岁,男的,腿上有枪伤,被捕时试图反抗,被高岛科长亲自带队抓获。”小林说,“现在关在地下三号审讯室,高岛科长正在审。”

    宋梅生点点头,又吸了口烟。烟雾在阳光下盘旋上升。

    “还有呢?”

    “行动报告上说,掌柜很硬气,用刑也没招。高岛科长很恼火,但暂时还没问出什么有用的。”小林顿了顿,“不过,他们从印刷所搜出了一份联络名单,已经按名单抓了十三个人。现在整个哈尔滨的地下网络,估计瘫痪了一半。”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有墙上的挂钟在滴答走动。

    宋梅生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小林。窗外是警察局大院,几个伪满警察正在操练,喊着口号,声音传进来,显得办公室更安静了。

    “掌柜……”他低声说,“是老李。”

    小林没吭声。他知道宋梅生不需要他回答。

    “高岛现在在哪儿?”宋梅生问。

    “应该还在审讯室。他下了命令,没有他的允许,任何人不得接触掌柜。”

    宋梅生转过身,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他拿起那份预算清单,重新看起来,好像刚才的对话根本没发生过。

    “行,我知道了。”他说,“你回去吧。档案放这儿,我待会儿看。”

    小林点头,转身要走。

    “小林。”宋梅生叫住他。

    小林停步,回头。

    “以后高岛那边移交的卷宗,你不用特意看。”宋梅生看着他说,“做好你档案室的工作就行。知道太多,对你没好处。”

    小林沉默了几秒,点头:“是,科长。”

    他出去了,轻轻带上门。

    办公室里又只剩宋梅生一个人。他放下那份根本看不进去的预算清单,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老李被捕了。

    那个在黑暗中和他用暗号联络了三年的人,那个他从未见过面、却无比信任的同志,现在落在高岛手里,正在受刑。

    宋梅生感觉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呼吸有些困难。他想起竹内死前的话,想起苏雯担忧的眼神,想起自己对着镜子宣誓“我即组织”的那个夜晚。

    现在,组织的一条手臂,被敌人砍断了。

    他睁开眼睛,眼神已经恢复平静。现在不是悲痛的时候,他必须思考,必须判断。

    第一,这是不是陷阱?高岛故意放出老李被捕的消息,想引蛇出洞?有可能。高岛一直怀疑他,但苦无证据。用老李做饵,钓他上钩,是高岛能干出来的事。

    第二,如果是真的,老李能扛多久?宋梅生了解老李,那是条硬汉子,但硬汉子也有极限。烙铁、竹签、水刑、电椅……高岛有的是手段。老李能扛一天?两天?三天?

    第三,要不要营救?怎么营救?三号审讯室在地下三层,守卫森严,高岛亲自坐镇。硬闯是找死。劫囚?老李腿上有伤,行动不便,成功率几乎为零。灭口?让老李少受点罪?可怎么接近?

    宋梅生站起身,在办公室里踱步。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一下,一下,像心跳。

    他走到墙边,看着上面挂着的哈尔滨地图。那是警察局内部使用的行政区划图,上面标注着各个分局、派出所、检查站的位置。他的目光落在道里区,落在安心街,想象着老李被捕的那个安全屋,想象着那场火,想象着老李拖着伤腿跳窗,然后被高岛堵在巷子里。

    他能想象出高岛当时脸上的表情。那种猫抓到老鼠的兴奋,那种即将立功的狂喜。

    咚咚咚。

    敲门声,这次是正常的,很重。

    宋梅生转身:“进。”

    门开了,进来的是秘书小赵,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伪满警察制服,脸上带着谄媚的笑。

    “科长,鸠山机关长让您过去一趟,说有事商量。”

    宋梅生心里一紧,但脸上不动声色:“现在?”

    “对,就现在。机关长在办公室等您。”

    “知道了,我马上过去。”

    小赵退出去。宋梅生整理了一下衣领,拿起桌上的帽子戴上,又对着镜子照了照,确保自己表情自然,看不出任何异样。

    他走出办公室,穿过走廊,下到二楼。鸠山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关着。他敲了敲门。

    “进来。”

    宋梅生推门进去。鸠山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文件,见他进来,抬起头,露出惯常的那种温和笑容。

    “宋桑,坐。”

    “机关长,您找我?”宋梅生在对面椅子上坐下,腰板挺直。

    “嗯,有点事。”鸠山放下文件,双手交叉放在桌上,“高岛科长今天凌晨的行动,你听说了吧?”

    来了。宋梅生心里冷笑,脸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茫然:“行动?什么行动?我今天一直在看预算,没听说。”

    “哦,你可能还不知道。”鸠山说,“高岛科长带队,捣毁了一处共党地下印刷所,抓了不少人。其中有个重要人物,代号‘掌柜’,是哈尔滨地下党的头目之一。”

    宋梅生做出惊讶的表情:“掌柜?抓到活的了吗?”

    “抓到了,现在正在审。”鸠山看着他,“宋桑,你对这个人,有什么了解吗?”

    宋梅生摇头:“没有。地下党的事,一向是高岛科长负责,我不太接触。不过既然抓到头目,是好事,希望能挖出更多线索。”

    “是啊,是好事。”鸠山点头,但眼睛一直盯着宋梅生,“不过,我有点担心。高岛科长办事,有时候太急躁。用刑太重,万一把人弄死了,线索就断了。”

    “机关长说得是。”宋梅生附和。

    “所以我在想,”鸠山身体前倾,压低声音,“要不要派个人,协助高岛科长审讯?毕竟‘掌柜’这种级别的人物,知道的事情肯定很多。得用点技巧,不能光靠用刑。”

    宋梅生心里警铃大作。派个人协助?派谁?派他?鸠山这是在试探,看他会不会主动请缨,或者露出马脚。

    “机关长考虑得周到。”宋梅生说,“不过,高岛科长办案有经验,咱们插手,他可能会不高兴。依我看,不如让中村主任去?他懂心理学,审问犯人很有一套。”

    鸠山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靠回椅背。

    “你说得对,让中村去合适。”他摆摆手,“好了,没事了。你回去忙吧。”

    “是。”

    宋梅生起身,敬礼,转身走出办公室。门在身后关上,他才感觉后背出了一层冷汗。

    鸠山在怀疑他。虽然只是试探,但已经是个危险的信号。

    他走回三楼办公室,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深吸了几口气。

    现在的情况很清楚了:老李确实被捕,高岛在审,鸠山在观望,也在试探他。这是一个死局。营救,几乎不可能,反而会暴露自己。不救,老李会死,而且会死得很惨。

    宋梅生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哈尔滨的冬天,天总是阴的,像一块脏抹布盖在头上。

    他想起老李用血在墙上画的那个暗号。那是什么意思?是警告?是遗言?还是……最后的指令?

    他不知道。他现在是“断线的风筝”,唯一能做的,就是等。等高岛从老李嘴里撬出什么,等鸠山下一步动作,等局势变化。

    但等待是最煎熬的。尤其是明知道同志在受苦,自己却什么都做不了。

    宋梅生转过身,走到办公桌后面坐下,重新拿起那份预算清单。他的手很稳,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用红笔在上面标注,好像刚才的一切都没发生过。

    但是,胸口那股闷痛,越来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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