烙铁停在了老李的脸前一寸。高岛的手稳得可怕,通红的烙铁头几乎要碰到老李的鼻尖,皮肤被烤得发疼。
“宋梅生。”高岛缓缓念出这个名字,眼睛死死盯着老李的脸,“你是他的上线,对吧?”
老李眼皮都没动一下。
“不说话,就是默认了。”高岛把烙铁往后收了收,但没放下,“你们怎么联系的?死信箱在哪儿?什么时候接头?”
老李闭上眼。
秋田在墙边嚼着糖,发出咯嘣咯嘣的声音。他咽下糖,慢悠悠地说:“科长,您这么问没用。这种人,不上硬货,不会开口的。”
“我知道。”高岛放下烙铁,插回炭火炉里,重新拿起皮鞭,“但我喜欢先礼后兵。李掌柜,我再问最后一遍——宋梅生,是不是你的人?”
审讯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炭火噼啪声。
过了大概十秒,高岛摇摇头,举起鞭子——
“是。”老李突然睁眼,声音嘶哑。
高岛的手停在半空。
秋田坐直了身子,连糖都忘了嚼。
“你刚才说什么?”高岛往前一步,弯下腰,脸几乎贴到老李脸上。
“我说,是。”老李喘着气,每说一个字胸口都疼得抽搐,“宋梅生……是我的人。”
高岛眼睛里迸出光:“他什么时候入的党?谁发展的他?他的代号是什么?”
“三年前……我在沈阳发展的他。”老李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在回忆,“代号……‘夜莺’。”
“夜莺……”高岛直起身,在审讯室里踱步,兴奋得搓手,“夜莺,好,好名字。他在警察局总务科,位置太重要了。你们通过什么方式联络?”
“死信箱……三个地方,轮换用。”老李说。
“在哪儿?”
“道里区……中央大街的邮筒,每天下午四点投递,他在里面放情报,我派人去取。南岗区……秋林公司门口的广告牌后面,有个缝隙。还有……松花江边的第三根路灯杆,底座是空的。”
高岛快步走到桌边,拿起纸笔记录。
“还有什么?”
“每周三……晚上八点,如果他有紧急情报,会在自家阳台挂一盏红灯笼。我的人看见,就去老地方取。”
“老地方是哪儿?”
“太平桥……东头第三棵柳树下,石头底下。”
高岛记完,放下笔,转头看老李,脸上带着笑:“李掌柜,你看,早这么配合,何必受这些苦?”
老李也笑了,嘴角扯出一个难看的弧度。
“高岛,你真信了?”
高岛笑容僵住。
“邮筒每天下午四点投递,那个时候邮差早就收过一轮了,再去就是空的。秋林公司的广告牌,上个月就拆了重修,哪来的缝隙?松花江边的路灯杆,一共就两根,哪来的第三根?”老李笑得咳嗽起来,血沫子喷出来,“还红灯笼……我家住二楼,阳台朝北,从街上根本看不见。太平桥东头……根本就没有柳树,全是杨树。”
高岛的脸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他抓起刚记下的纸,揉成一团,狠狠砸在老李脸上。
“你耍我?”
“耍你又怎么样?”老李笑出了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高岛,你以为抓了我,就能撬开我的嘴?我告诉你,我就是个死人。死人,不会说话。”
高岛盯着他,胸膛起伏。几秒钟后,他反而平静下来,走到炭火炉边,重新拿起烙铁。
烙铁又烧红了。
“李掌柜,你有种。”高岛说,“但我有的是时间陪你玩。今天不说,明天再说。明天不说,后天再说。烙铁、竹签、辣椒水、电椅……咱们一样一样来。我倒要看看,是你的嘴硬,还是我的刑具硬。”
他举起烙铁,这次没再犹豫,狠狠按向老李的肩膀——
滋啦!
皮肉烧焦的味道瞬间弥漫开来。老李身体猛地绷直,喉咙里发出压抑到极点的嘶吼,牙关咬得咯咯响,但硬是没喊出来。
烙铁拿开,肩膀上留下一个焦黑的印子,肉都翻了起来。
“说不说?”高岛问。
老李浑身发抖,冷汗像水一样往下淌。他睁开眼,看着高岛,咧开嘴,露出被血染红的牙。
“操……你妈……”
高岛点点头,把烙铁插回炉子,走到墙边,拿起那根胶皮管。他把胶皮管接到水龙头上,另一头对着老李。
“听说过水刑吗?”高岛拧开水龙头,水流哗哗地冲出来,“很简单。把你放倒,用湿毛巾盖住脸,然后往上浇水。毛巾会堵住你的口鼻,水会灌进去。你会觉得窒息,肺像要炸开,脑子一片空白。大概三十秒,你就会想说了。如果不说,就再来一次。一般人最多撑三次。”
他关掉水龙头,走到老李面前。
“李掌柜,你是条汉子。我不想用这种不体面的手段。咱们再谈个条件——你告诉我宋梅生是不是你的人,如果是,他的真实身份是什么。就这一个问题。你说了,我保证,接下来的审讯,不用水刑,不用电椅,不用任何会让你精神崩溃的刑罚。怎么样?”
老李看着他,眼神涣散,但焦点慢慢聚拢。
“你……说话算话?”
“我高岛虽然不是什么君子,但说话算数。”高岛说,“只要你回答这一个问题,我保证。”
老李沉默了很久。审讯室里只有他粗重的喘息声。
“宋梅生……”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不是……我的人。”
高岛皱眉:“什么?”
“他不是我的人。”老李抬起头,看着高岛,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怜悯的嘲讽,“他根本……就不是共产党。”
“你他妈——”高岛暴怒,抓起胶皮管就要往老李脸上按。
“等等。”秋田突然开口,拄着拐杖站起来,走到高岛身边,低声说,“科长,他可能在说实话。”
“什么?”
“宋梅生不是共产党,是国民党,或者别的什么势力的人。”秋田看着老李,“李掌柜,我说得对吗?”
老李不吭声,但眼神闪了一下。
“看,他默认了。”秋田对高岛说,“科长,咱们之前一直怀疑宋梅生是共产党,但如果他是国民党的人,一切就说得通了。他潜伏在咱们这儿,既能给共产党使绊子,又能给国民党捞好处。两边通吃。”
高岛盯着老李:“是这样吗?”
老李闭上眼睛,算是默认。
高岛放下胶皮管,在审讯室里来回踱步。他想起宋梅生那些可疑的行为,那些若即若离的关系,那些看似为帝国效力实则模糊不清的立场。
如果他是国民党的人……那很多事情就解释得通了。
“好,很好。”高岛停下脚步,看着老李,“就算宋梅生不是共产党,他也是帝国的敌人。告诉我,他的真实身份,他在为谁工作,他的联络人是谁。你说出来,我保证给你个痛快。”
老李睁开眼,笑了。
“高岛,你刚才说,只要我回答一个问题,就保证不用水刑,不用电椅,对吧?”
高岛一愣。
“我已经回答你了。宋梅生不是我的人,不是共产党。你的承诺,该兑现了。”老李说完,闭上眼睛,再也不开口了。
高岛站在原地,脸色铁青。他这才意识到,自己被绕进去了。
秋田在旁边憋着笑,赶紧剥了颗糖塞进嘴里,假装咳嗽掩饰。
“科长,现在怎么办?”他含糊地问。
高岛盯着老李看了足足一分钟,最后转身,大步走出审讯室。
“看好他!别让他死了!”
门砰地关上。
秋田拄着拐杖走到老李面前,弯下腰,仔细看了看他肩膀上的烙铁印,又看了看他腿上的枪伤。
“李掌柜,有你的。”秋田说,“能把高岛科长耍得团团转的,你是第一个。”
老李不吭声。
秋田从口袋里掏出糖盒,倒出最后一颗糖,剥开,递到老李嘴边。
“吃吧,甜的,能止痛。”
老李睁开眼,看了看那颗糖,又看了看秋田,张开嘴,把糖含了进去。
秋田直起身,拄着拐杖走到门口,拉开门,对外面的宪兵说:“去叫军医,给他处理伤口。高岛科长说了,别让他死了。”
“是!”
门重新关上。审讯室里又只剩下老李一个人。
糖在嘴里慢慢化开,甜得发腻。老李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流下来,混着脸上的血,滴在衣服上。
宋梅生同志,我只能帮你到这儿了。
剩下的路,你得自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