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田拄着拐杖站在街对面,盯着那间挂着“今日盘点”牌子的铺面。四个特务已经散开,一个堵前门,一个守后巷,另外两个分别贴近左右隔壁的店铺窗户。
“队长,信号源确认,就在那个铺子里。”技术员在步话机里说。
秋田舔了舔嘴唇,手伸进大衣口袋,摸出一个铁皮糖盒,里面是彩色玻璃纸包的水果硬糖。他剥开一颗塞进嘴里,嘎嘣嘎嘣嚼碎。
“行动。”
守前门的特务是佐藤,高岛手下的老人,下手狠。他朝左右使了个眼色,退后一步,猛地抬脚踹向门板。
门没闩,咣当一声被踹开。佐藤第一个冲进去,枪口左右一扫。
屋里三个人,两个年轻人正在搬箱子,一个五十多岁、戴着套袖的男人站在油印机旁,手里拿着块抹布。门被踹开的瞬间,三个人都僵住了。
“警察!不许动!”佐藤吼道。
戴套袖的男人就是老陈。他脸色煞白,但反应极快,手里的抹布一扔,转身就往里屋跑,边跑边喊:“快跑!”
两个年轻人也反应过来,一个把怀里的箱子砸向佐藤,另一个扑向墙角的煤炉,想抄火钳。
佐藤躲开箱子,抬手就是一枪。
砰!
子弹打在砸箱子的年轻人腿上,那人惨叫倒地。另一个年轻人刚摸到火钳,后门被撞开,守后巷的特务冲进来,一枪托砸在他后脑。年轻人扑倒在煤堆上,不动了。
老陈已经冲进里屋,但里屋没窗户,是死路。他转身想关门,佐藤冲上来,用肩膀撞开门,把老陈顶在墙上。
“跑啊,再跑啊。”佐藤用枪顶住老陈下巴。
外面街上,秋田拄着拐杖慢慢走过来。隔壁裁缝店的老板娘探出头看了一眼,吓得赶紧缩回去,关上门。
秋田走进油印所。地上散落着传单,上面印着“抗日救国”、“打倒日本帝国主义”的字样。油印机还在,旁边是刚印好没裁切的传单。
“搜。”秋田说。
佐藤和另一个特务开始翻箱倒柜。老陈被按在墙上,眼睛死死盯着秋田。
“你是秋田。”老陈说。
“哟,认识我?”秋田嚼着糖,走到老陈面前,上下打量他,“老陈是吧?道外区地下印刷所的负责人,编号‘印匠’。我没记错吧?”
老陈身体一颤。
“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知道不重要。”秋田用拐杖敲了敲老陈的腿,“重要的是,你完了。电台在哪儿?”
“什么电台?我不知道。”
“不知道?”秋田笑了,用拐杖指向墙角那个被打晕的年轻人,“他刚才想往煤炉那儿跑,是想销毁东西吧?电台藏在炉子里?还是烟囱里?”
老陈咬牙不说话。
佐藤已经在检查煤炉。他把炉膛里的煤灰扒开,露出一个铁皮方盒,是电台的电池。又抬头看烟囱,伸手进去掏,摸出一捆用油布包着的东西——正是那台简易发报机。
“队长,找到了。”
秋田接过发报机,看了看,扔给旁边的技术员。
“看看能用吗?”
技术员检查了一下,点头:“能,电池还有电,刚才的待机信号就是它发出的。”
秋田满意地点头,又剥了颗糖塞进嘴里。
“老陈,你运气不好。掌柜刚下命令电台静默,你就忘了关电源。这叫什么?天要亡你啊。”
老陈脸色惨白。他想不通,掌柜的命令才下几个小时,日本人怎么就知道了?而且精准地找到了这里?难道有内鬼?
不,不可能。掌柜开会时亲自交代的……
“你们怎么找到这里的?”老陈嘶声问。
“这个嘛。”秋田凑近他,呼出的气带着水果糖的甜味,“告诉你也没关系。我们有种新机器,能听到哈尔滨每一台电台的呼吸。你们发报,是明码呼叫。你们静默,是欲盖弥彰。你们连待机,都是在向我们招手。”
他拍拍老陈的脸。
“时代变了,老陈。靠几台破电台就想跟我们斗?做梦。”
老陈闭上眼睛。他知道完了,电台被抓现行,油印所暴露,传单和名单都在这里……
“名单!”他突然想起什么,睁开眼睛,“佐藤,搜他身上!”
佐藤在老陈身上摸,从内袋里摸出个小本子。翻开,上面是密密麻麻的人名、地址、联络方式。这是油印所负责下发的几个外围读书会和工人夜校的成员名单。
“好东西。”秋田接过名单,翻了翻,笑了,“老陈,你是条大鱼啊。这些人,你都认识?”
“呸!”老陈啐了一口。
唾沫星子溅在秋田脸上。秋田笑容消失,用袖子擦了擦脸,然后举起拐杖,狠狠砸在老陈膝盖上。
咔嚓一声,骨头碎裂的声音。
老陈惨叫倒地,抱着腿蜷缩起来。
“带回去。”秋田说,“那两个也带上,都是活的,别弄死了。”
“是。”
佐藤和另一个特务把老陈拖起来。腿被打晕的年轻人也被架起来。后脑挨了一枪托的那个还没醒,被像拖死狗一样拖出去。
秋田拄着拐杖,在油印所里转了一圈。他拉开抽屉,里面是刻好的蜡纸和钢板。打开柜子,是成捆的纸张和油墨。
“都搬走,这都是证据。”他说。
特务们开始装箱。技术员抱着电台和电池,小心翼翼地问:“队长,这机器要不要现在测试一下,看他们刚才收到什么消息没?”
“不用。”秋田说,“带回去,让高岛科长亲自审。这是咱们‘猎狐小队’的第一份功劳,得办漂亮点。”
“明白。”
东西装上车。秋田最后一个走出油印所,顺手从门口的架子上拿了块用了一半的朱红色油墨,在手里掂了掂,揣进口袋。
“收队。”
三辆车开走。街坊邻居这才敢悄悄开条门缝往外看。油印所的门大开着,里面一片狼藉,传单散了一地。
裁缝店老板娘对丈夫说:“老陈家这是犯什么事了?”
“少打听,没看见是特务科的车吗?准是反满抗日。”
“唉,老陈多老实一人……”
“闭嘴!想死啊?”
门关上了。街道恢复寂静,只有寒风卷起地上的传单,哗啦哗啦响。
车上,秋田看着手里的名单,嘴角带笑。他数了数,十三个名字,后面跟着住址和职业。有学生,有工人,有小学教员。
“佐藤,”他说,“回去后,你带两个人,按名单抓人。记住,要快,要同时动手,别让他们跑了。”
“是,队长。”
“还有,”秋田从糖盒里又剥了颗糖,塞进佐藤嘴里,“今天干得不错,请你吃糖。”
佐藤含着糖,含糊地说:“谢队长。”
秋田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腿还在疼,但心里痛快。高岛科长说得对,这台机器是神器。有了它,抓共党像抓老鼠一样简单。
老陈只是开始。名单上这十三个人,是第二网。顺着这些人,还能扯出更多。
他摸了摸脸上的疤。宋梅生,你等着。等我抓够大鱼,拿到足够的功劳,看你怎么在机关里待下去。
车开进特务科院子。高岛已经等在门口,背着手,脸色平静,但眼里有光。
“科长,幸不辱命。”秋田下车,敬礼,“捣毁共党油印所一处,抓获负责人老陈及两名助手,缴获电台一台、传单一批,还有这个。”
他把名单递给高岛。
高岛接过,扫了一眼,笑了。
“好,很好。秋田,你立了头功。”
“都是科长指挥有方。”
“别拍马屁。”高岛把名单收进口袋,“人关哪儿了?”
“地下三号审讯室。”
“我去会会这个老陈。”高岛说,“你休息一下,腿伤没好别硬撑。”
“是。”
高岛走了。秋田拄着拐杖站在院子里,看着阴沉的天空,又剥了颗糖。
甜味在嘴里化开,混着寒风,有种说不出的怪异感觉。
他想,这糖,真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