宪兵队监狱门口,探照灯把地面照得雪亮。两个日本兵扛着枪,在寒风中站岗,呵出的白气瞬间被风吹散。
黄包车停下,宋梅生下车,整理了下大衣领子,朝门口走去。
“站住!什么人?”哨兵拦下他。
“梅机关,宋梅生。找高岛科长。”宋梅生掏出证件。
哨兵检查了证件,又看了他一眼,朝里面喊了句日语。铁门上的小窗打开,一张脸探出来,是秋田。
“宋主任?”秋田愣了一下,随即打开旁边的小门,“您怎么来了?”
“高岛科长在吗?”宋梅生走进去。
“在,在审讯室。”秋田关上门,跟在他身边,“科长正审人呢,您要不……等会儿?”
“等不了。”宋梅生径直往里走,“带路。”
秋田没办法,只好在前面带路。穿过两道铁门,下到地下室,走廊里阴冷潮湿,弥漫着霉味和血腥味。两边的牢房里关着人,有些在呻吟,有些在低声咒骂。
审讯室在最里面,门关着,但能听见高岛的声音,还有鞭子抽打皮肉的声音。
秋田敲了敲门。
“科长,宋主任来了。”
里面的鞭打声停了。几秒后,门打开,高岛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条毛巾,正擦着手。他袖子卷到肘部,小臂上有溅上的血点。
“宋主任?”高岛挑眉,“这么晚,有何贵干?”
“听说高岛科长抓了两个人,竹内的下线。”宋梅生朝里面看了眼。陈有福被绑在刑架上,浑身是血,头耷拉着,不知是死是活。刘秀英不在。
“消息挺灵通。”高岛让开身,“进来坐?”
宋梅生走进去,秋田跟在后面,关上门。
审讯室很小,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角放着水桶和火盆。高岛走到桌边,拿起饭盒,里面还有半盒羊羹。他挖了一勺,放进嘴里。
“宋主任,吃吗?红豆的,甜。”
“不了。”宋梅生站着,“高岛科长,竹内的案子,机关长已经结了。你私自查,私自动刑,不合规矩吧?”
“规矩?”高岛笑了,又挖一勺羊羹,“宋主任,竹内死了,但他的同党还活着。我抓他们,审他们,是为了挖出更多线索,是为了帝国。这,就是最大的规矩。”
“那你挖出什么了?”
“挖出……”高岛放下勺子,看着宋梅生,“挖出竹内临死前,留了一卷胶卷,里面是绝密情报。要等到樱花开了,才交出去。宋主任,你说,这胶卷,会交给谁呢?”
宋梅生面无表情。
“我不知道。”
“不知道?”高岛走到他面前,盯着他的眼睛,“竹内死前,只见过你。他的遗言,也只对你说过。这胶卷的下落,你会不知道?”
“高岛科长,你是在怀疑我?”
“不敢。”高岛退回桌边,坐下,“但宋主任,竹内是你手下,他通敌,你一点都没察觉?现在他死了,留下胶卷,你又说不知道。这,很难让人不怀疑啊。”
宋梅生沉默了几秒,从怀里掏出个东西,扔在桌上。
是个小铁盒,和之前装纸条的那个一模一样。
高岛脸色一变,抓起铁盒,打开。里面是一卷微缩胶卷。
“这……”
“竹内留下的胶卷,在我这儿。”宋梅生说,“他死前给我的,让我保管,等樱花开了,交给一个人。但我不知道要交给谁,他也没说。”
高岛盯着胶卷,又看向宋梅生。
“那你现在拿出来,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竹内的案子,可以结了。”宋梅生说,“胶卷我给你,人,你放了。刘秀英就是个护士,陈有福就是个调度员,他们什么都不知道,只是被竹内利用。你关着他们,没用。”
高岛拿起胶卷,对着灯光看了看,又放下。
“宋主任,我凭什么信你?万一这胶卷是假的呢?”
“真的假的,你看过就知道。”宋梅生说,“但我要提醒你,这胶卷里的内容,涉及关东军最高机密。你看之前,最好想想,自己够不够格。别看了不该看的,惹祸上身。”
高岛手一僵。
“你在威胁我?”
“我在帮你。”宋梅生看着他,“高岛科长,竹内的案子,机关长已经定了性。你非要翻案,非要扯出胶卷,扯出更高层的人,你觉得,鸠山机关长会高兴吗?关东军参谋部会高兴吗?有些事,点到为止,对谁都好。”
高岛不说话,手指敲着桌面。
审讯室里静得只剩下火盆里木炭噼啪的声音,还有陈有福微弱的呻吟。
终于,高岛开口。
“胶卷我要验。验完是真的,人,我放。但刘秀英不能放,她知道胶卷的事,得留下。”
“不行。”宋梅生说,“刘秀英必须一起放。她留下,你会灭口。高岛科长,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想用刘秀英钓出胶卷的接收人,钓出竹内背后的网络。但这条线,你玩不起。放手,对你好。”
“我要是说不呢?”
宋梅生走到刑架前,看着奄奄一息的陈有福。
“陈调度,听见了吗?高岛科长不放你。”
陈有福艰难地抬起头,肿着的眼睛勉强睁开一条缝。
“宋……宋主任……”
“竹内让你运的货,最后送到哪了?”宋梅生问。
“赵……赵家屯……货栈……”
“货栈是谁的?”
“不……不知道……”
“高岛科长。”宋梅生转身,“赵家屯的货栈,是关东军后勤部的秘密仓库。竹内让你运的货,是后勤部批的,有正式调令。陈有福只是执行命令,他什么都不知道。你抓他,打他,是在打后勤部的脸。这事要是闹上去,你觉得,后勤部会放过你吗?”
高岛脸色变了。
“你胡说!那批货是军火和药品,是竹内私运的!”
“有证据吗?”宋梅生问,“调令是竹内签的,但印章是后勤部的。货单、交接记录,都在后勤部档案室存着。高岛科长,你要不要现在打电话去后勤部问问?”
高岛盯着他,手慢慢握成拳。
“秋田!”
“在!”
“去,给后勤部档案室打电话,查三月份从沈阳运来的那批特殊货物,调令和交接记录!”
秋田看了眼宋梅生,宋梅生微微点头。
“是。”秋田转身出去。
高岛坐下来,继续吃那半盒羊羹,但手有点抖。
宋梅生走到火盆边,伸手烤火。
几分钟后,秋田回来,脸色有些难看。
“科长,后勤部说……那批货的调令和记录,确实在档案室。是竹内少佐签的字,但印章是后勤部的。他们说……这是正常补给运输,没问题。”
高岛手里的勺子掉在桌上。
“正常补给?那批货里有盘尼西林!有吗啡!还有电台零件!这是补给?!”
“后勤部说……是给边境守备队的医疗和通讯补给,因为前线紧张,走的特殊渠道。”秋田低声说,“他们还说……让咱们别多事,这事上面知道。”
高岛不说话了,脸在火光下一阵红一阵白。
宋梅生走回桌前,拿起那卷胶卷。
“高岛科长,现在,能放人了吗?”
高岛抬头看他,眼睛里的狠劲慢慢变成疑惑,然后是恐惧。
“宋梅生……你到底是什么人?”
“梅机关情报分析室主任,你的同事。”宋梅生把胶卷放回铁盒,推到他面前,“胶卷给你,人,我带走。今晚的事,就当没发生过。竹内的案子,到此为止。如何?”
高岛看着铁盒,又看看宋梅生,最终,挥了挥手。
“放人。”
秋田上前,解开陈有福。陈有福瘫倒在地,秋田架起他,往外拖。
“刘秀英在隔壁。”高岛说,“一起带走。”
宋梅生点头,转身出门。
隔壁牢房,刘秀英坐在床上,抱着膝盖,听见开门声,抬起头。
看见宋梅生,她愣了一下,随即苦笑。
“宋主任……您不该来。”
“走吧。”宋梅生伸手。
刘秀英站起来,腿有点软,宋梅生扶住她。两人走出牢房,秋田已经架着陈有福等在走廊里。
四人穿过监狱走廊,上到地面,走出大门。外面停着两辆黄包车,是冯老七的人。
“宋先生,上车。”
宋梅生把刘秀英扶上车,秋田把陈有福放到另一辆车上。
“秋田君,谢了。”宋梅生说。
“应该的。”秋田低声说,“宋主任,高岛不会罢休的。您小心。”
“我知道。”
两辆黄包车拉走,消失在夜色中。
秋田回到监狱,高岛还坐在审讯室里,盯着那盒胶卷。
“科长,人送走了。”
“嗯。”高岛拿起胶卷,对着灯光,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秋田,你说,宋梅生这么急着救人,是为了什么?”
“为……为了保住竹内的下线?”
“不。”高岛摇头,“是为了灭口。刘秀英知道胶卷的事,陈有福知道货栈的事。这两个人活着,对宋梅生就是威胁。他今天来,表面是救人,实际是确保这两个人闭嘴。胶卷是假的,我敢打赌。真的胶卷,早被他调包了。”
秋田一愣。
“那您还放人?”
“不放,怎么钓更大的鱼?”高岛把胶卷扔回桌上,“刘秀英被救走,肯定会去找真的胶卷,或者去找接收人。盯死她,就能抓住宋梅生的尾巴。至于陈有福……一个废人,无所谓了。”
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走,吃宵夜去。今晚的羊羹没吃痛快,换一家。”
两人走出审讯室,门关上。
牢房里,犯人们的呻吟和咒骂声,在寒夜里渐渐低下去。
而此刻,黄包车上,刘秀英靠在宋梅生肩上,低声说:
“宋主任,胶卷是假的,对吗?”
“嗯。”宋梅生看着窗外,“真的在我这儿。你刚才做得很好,拖住了高岛。”
“陈叔他……”
“他活不长了。”宋梅生说,“伤太重,送医院也救不回来。但至少,他死前没出卖你。”
刘秀英沉默,眼泪掉下来。
“接下来怎么办?”
“送你出城。”宋梅生说,“去天津,有人接应。竹内的网络,不能断。夜莺同志,你的任务还没完。”
车子拐进一条暗巷,前方,隐约能看见城门楼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