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宋梅生回到家。
苏雯还没睡,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件没织完的毛衣,但眼睛盯着门口。听到钥匙开门的声音,她立刻站起来。
“怎么这么晚?”她接过宋梅生的外套,闻到一股烟味和汗味。
“高岛那边有动静。”宋梅生瘫在沙发里,揉着太阳穴,“他查到了竹内在东京的妹妹,真由美,二十三岁,钢琴专业。两个月前得肺炎死了。”
苏雯愣住了。
“死了?那……那竹内临死前说的钢琴曲……”
“是暗语。”宋梅生睁开眼睛,看着她,“竹内没有妹妹,至少没有活着的妹妹。他在用这个传递消息。”
“什么意思?”
“钢琴曲,在我们之前的紧急联络预案里,是最高级别预警的代号。”宋梅生坐直身体,声音压得很低,“意思是,有最危险的情况正在发生,或者即将发生。所有联络必须切断,所有人员进入静默。”
苏雯的手抖了一下。
“那……樱花落时,故人可归呢?”
“不知道。”宋梅生摇头,“樱花落时,可能是时间,也可能是地点,也可能是某种信号。我需要查。”
“怎么查?”
宋梅生没说话,起身走进书房。苏雯跟着进去,关上门。
书房里没开大灯,只有台灯昏黄的光。宋梅生从书架上抽出几本厚书,都是日文原版的诗集、散文集。他快速翻着,眉头紧锁。
“你在找什么?”苏雯问。
“找樱花。”宋梅生头也不抬,“日本人写樱花,最常用的意象是什么?凋零、离别、死亡、还有……归来。樱花落时,故人可归。这不像临别感慨,更像某种约定。”
他翻到一本《万叶集》,停在一页。
“这里。”他指着一段,“‘樱花开时君未来,樱花落时君可归’。是首和歌,写的是等待。”
“等待什么?”
“不知道。”宋梅生合上书,“但竹内特意用中文说这句话,是说给我听的。他确定我能听懂。”
“他为什么要用这么隐晦的方式?”
“因为高岛在听。”宋梅生说,“刑场上那么多人,他不能直接说。只能用暗语。钢琴曲是预警,樱花落时是时间或信号。他在告诉我,某个时间点,会有大事发生,我必须在那之前做好准备。”
苏雯脸色发白。
“会是什么事?”
“我不知道。”宋梅生站起来,在房间里踱步,“可能是组织有大的行动,可能是我会暴露,也可能是高岛掌握了什么关键证据。但一定是大事,否则不会用最高预警。”
他停下脚步,看向苏雯。
“从明天开始,你出门,必须有人跟着。我会让王大力安排两个可靠的兄弟,暗中保护你。你自己也要小心,任何陌生人接近,都不要搭理。记住,你是宋太太,胆子小,怕生,不爱说话。”
“我明白。”苏雯点头,又问,“那你呢?”
“我?”宋梅生冷笑,“高岛现在盯着我,我哪儿也去不了。但他越盯,我越要正常。上班,下班,应酬,该干什么干什么。”
“可如果真有大事……”
“那就等它来。”宋梅生说,“竹内用命换来的消息,我不能浪费。樱花落时……现在是冬天,离樱花开放还有三个多月。这三个月,是准备期。”
他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拿出一个小本子。翻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和代号。
“这是竹内留给我的。”他说,“他死后,我从一个死信箱里取出来的。是他的备用网络,一共三个人。一个日军通讯参谋,一个铁路调度员,一个医院护士。我还没启用。”
“为什么不用?”
“不敢用。”宋梅生合上本子,“竹内刚死,高岛盯得紧。这时候启用他的人,等于自投罗网。但现在……可能必须用了。”
“你想让他们查樱花的事?”
“嗯。”宋梅生说,“竹内是情报专家,他留下的暗语,一定和他掌握的情报网有关。这三个人里,也许有人知道什么。”
“太危险了。”苏雯抓住他的手臂,“高岛说不定已经盯上这三个人了。竹内被捕,他的网络可能已经暴露了。”
“我知道。”宋梅生拍拍她的手,“所以不能直接接触。得用别的方法。”
“什么方法?”
宋梅生没回答,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窗帘,看着外面。
对面的巷子口,那个盯梢的人还在,缩在墙角,时不时跺跺脚取暖。
“高岛派了四班人,轮流盯我。”宋梅生说,“这个人,是第三班,从晚上十点到早上六点。他有个习惯,每隔半小时,会去前面的馄饨摊买碗馄饨,吃完再回来。”
“你怎么知道?”
“我观察三天了。”宋梅生放下窗帘,“他买馄饨的时候,会有五分钟左右的空档。这五分钟,够我做点事了。”
“你要出去?”
“不出去。”宋梅生走回书桌前,拿起笔,在一张纸条上快速写了几个字,然后折好,塞进一个火柴盒里,“让王大力去做。”
“现在?”
“现在。”宋梅生看了眼墙上的钟,凌晨两点四十,“下一班换岗是三点,这个人三点会去买馄饨。王大力就在馄饨摊等着,我把东西给他,他去找铁路调度员。铁路系统消息灵通,查樱花相关的车次、货运,也许有线索。”
“可这么晚,王大力能出来吗?”
“他能。”宋梅生说,“我白天就让他在附近租了间房子,就为了应付这种情况。”
他拿起电话,拨了个号码。
响了五声,挂断。
这是暗号,意思是“立刻到指定地点”。
十分钟后,宋梅生穿上外套,对苏雯说:“我出去一下,五分钟就回来。”
“小心点。”
宋梅生点点头,开门出去。
他没走正门,从厨房的窗户翻出去,顺着水管爬到一楼,然后绕到房子后面,从后巷穿出去。
馄饨摊就在街角,一盏煤油灯昏黄地亮着。摊主是个老头,正在下馄饨。
那个盯梢的人坐在小凳子上,等着。
宋梅生躲在暗处,看着。
王大力从另一边走过来,也坐在摊子前,要了碗馄饨。
盯梢的人看了王大力一眼,没在意。王大力穿着破棉袄,像个夜班苦力。
两碗馄饨端上来,两人低头吃。
宋梅生看准时机,从暗处走出来,很自然地路过摊子,在经过王大力身边时,手一松,那个火柴盒掉进王大力的棉袄帽子里。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像只是个晚归的路人。
盯梢的人抬头看了一眼,没发现异常,又低头吃馄饨。
王大力吃完馄饨,付了钱,起身离开。
宋梅生绕了一圈,从后窗爬回家。
苏雯在厨房等着,见他回来,松了口气。
“怎么样?”
“东西给了。”宋梅生脱掉外套,“接下来,等消息。”
“要是铁路调度员也不知道呢?”
“那就再想办法。”宋梅生说,“但竹内不会留一个无解的谜。他既然说了,就一定有办法让我明白。”
两人回到卧室,躺下,但都睡不着。
“宋梅生。”苏雯在黑暗里小声说。
“嗯?”
“如果……如果真出了事,你怎么办?”
“跑。”宋梅生说,“我有三条撤离路线,都准备好了。到时候,你跟我一起走。”
“那高岛呢?”
“高岛……”宋梅生顿了顿,“他拦不住我。但走之前,我会给他留点礼物。”
“什么礼物?”
“能要他命的礼物。”宋梅生说,“睡吧,明天还有事。”
苏雯不再说话。
黑暗中,宋梅生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脑子里,反复回响着竹内最后那两句话。
樱花落时,故人可归。
钢琴曲。
钢琴曲是预警,那樱花落时呢?
到底是什么?
他闭上眼,强迫自己睡去。
而此刻,高岛家里,灯也还亮着。
他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从东京发来的电报。
竹内真由美,死亡证明,医院记录,全都齐了。
确实死了,两个月前,急性肺炎,抢救无效。
一切看起来,天衣无缝。
但高岛总觉得,哪里不对。
他拿起电话,拨了个号码。
“喂,是我。东京那边,再查。我要真由美死前一个月,所有接触过的人名单,特别是中国人,或者满洲来的。对,一个都别漏。”
挂了电话,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
嘴里,又嚼起了羊羹。
甜的,但他心里,是空的。
宋梅生,竹内,钢琴曲,樱花……
这些碎片,到底该怎么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