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鸠山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高岛、宋梅生、中村,三个人站在办公桌前,像等待判决的囚徒。桌上摊着三样东西:竹内的口供记录、那盘录音磁带、还有宋梅生下午提交的正式申辩书。
鸠山坐在椅子里,慢慢翻看着申辩书,看了很久。
房间里静得能听见外面雪落的声音。
终于,他合上申辩书,抬起头。
“高岛君,你的证据,我听了。”他指了指那盘磁带,“竹内指认宋桑,说他是内鬼,说他有特制钢笔藏相机。然后呢?”
“然后宋梅生拿出的,是普通钢笔。”高岛立刻说,“这说明他做贼心虚,临时调包了!机关长,我请求立即搜查他的办公室和住所,一定能找到那支真笔!”
鸠山没回应,看向宋梅生。
“宋桑,你说。”
宋梅生向前半步。
“机关长,竹内的指控,漏洞百出。第一,他说我左胸口袋有特制钢笔,但我下午在厕所时,穿的是这件西装。”他指了指自己身上,“这件西装,左胸没有口袋。我所有的西装,左胸都没有口袋。这是裁缝的习惯,我是右撇子,钢笔习惯放右胸。”
高岛脸色一变。
鸠山看向高岛。
“高岛君,你听了录音,竹内说的是左胸?”
“是……但可能是口误……”
“第二,”宋梅生继续说,“竹内说我让他调阅文件,用密写信传递。请问,我为什么要这么做?我身为情报分析室副主任,有权调阅所有非绝密文件,何必要经过他?我若真要泄密,大可以自己看,自己记,何必多一个人经手,多一分风险?”
“因为你狡猾!”高岛急了,“你想找替罪羊!”
“找替罪羊,我会找一个机要员?一个每天接触核心机密、一旦出事必然被严查的人?”宋梅生冷笑,“高岛科长,换了你,你会这么蠢吗?”
“你!”
“第三,”宋梅生转向鸠山,“竹内说我给他的密信,是要送给抗联。可我是做社会评估的,我调研的是民生、经济、交通,不是军事布防。我要抗联的军事情报干什么?逻辑不通。”
鸠山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
“中村君,你怎么看?”
中村清了清嗓子。
“机关长,我认为宋副主任说得有理。竹内的供词,听起来激烈,但细想之下,经不起推敲。而且,”他看了高岛一眼,“高岛科长获取这份‘证据’的方式,也有问题。故意制造机会让两人独处,事先安装窃听设备,这更像是诱供,而不是正常调查。”
高岛的脸涨红了。
“中村主任!我这是为了取证!”
“取证要在合法合规的前提下。”中村声音平静,“你这样做,得到的‘证据’,在法律上效力存疑。如果上了军事法庭,法官第一个就会问:这份录音,是不是在胁迫、诱导下取得的?”
“你!”
“够了。”鸠山开口。
房间里安静下来。
鸠山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雪。
看了很久。
“高岛君。”他背对着三人,开口。
“是。”
“你办案,很拼,我知道。”鸠山说,“但有时候,太拼了,就会迷失方向。你一心要证明宋桑是内鬼,所以看什么都像证据。竹内的口供像,录音像,连一支钢笔都像。但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宋桑真是内鬼,他会这么轻易被你抓到把柄吗?”
高岛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竹内的案子,我仔细想过了。”鸠山转过身,“他一个人,因为某种原因——可能是钱,可能是把柄被人抓住了——私自泄露情报,这是说得通的。但他攀咬宋桑,更像是绝望之下的胡乱指控,想拉个垫背的,或者,想转移视线。”
“机关长,我……”
“你的调查,到此为止。”鸠山走回办公桌后,坐下,“竹内案,结案。定性为:个人思想动摇,利用职务之便泄露情报,攀咬同僚,罪加一等。明天上午,执行枪决。”
高岛浑身一震。
“那宋梅生……”
“宋桑继续工作。”鸠山看向宋梅生,“这次的事情,你受委屈了。但这个案子,也给你提了个醒。在特工机关,信任是奢侈品。你以后做事,要更谨慎,更干净,别给人留下话柄。”
“是,机关长。”宋梅生鞠躬。
“另外,”鸠山顿了顿,“竹内是你下属,他出事,你也有失察之责。罚你三个月津贴,以儆效尤。有意见吗?”
“没有,我认罚。”
“好。”鸠山看向高岛,“高岛君,你办案不力,方式不当,险些造成冤案。记过一次,停职反省三天。这三天,好好想想,怎么当一个合格的特工,而不是一个只会蛮干的莽夫。”
高岛低着头,拳头握得死紧,指甲掐进肉里。
“是。”
“都出去吧。”鸠山挥挥手,“我累了。”
三人鞠躬,退出办公室。
走廊里,高岛猛地转身,盯着宋梅生,眼睛血红。
“宋梅生,你别得意。这次你赢了,下次不会。”
“高岛科长,我没有赢,你也没有输。”宋梅生平静地说,“我们都是在为机关工作,为帝国效力。只是方法不同而已。”
“少他妈跟我来这套!”高岛逼近一步,几乎贴到宋梅生脸上,“我知道是你!我一定证明是你!”
宋梅生看着他,忽然笑了。
“高岛科长,你嘴角有东西。”
高岛一愣,下意识抹了抹嘴角。
是羊羹的碎屑,下午偷吃时留下的。
宋梅生从口袋里掏出手帕,递给他。
“擦擦吧。让人看见,影响形象。”
高岛脸一阵红一阵白,一把打开他的手帕,转身大步走了。
中村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
“宋桑,你何必刺激他。”
“我没有刺激他。”宋梅生收起手帕,“我只是说实话。”
两人并肩往楼下走。
“不过,你刚才说他西装没左胸口袋,是真的?”中村问。
“真的。”宋梅生说,“我所有的西装,都是同一家裁缝店做的,师傅知道我习惯,从不做左胸口袋。”
“那竹内怎么会说左胸?”
“他记错了。”宋梅生说,“或者,高岛教他时说错了。”
中村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走到一楼,两人分手。
宋梅生回到自己办公室,关上门,靠在门上,长长吐了口气。
后背又湿透了。
他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最卷。
看着胶卷,他想起竹内。
明天上午,枪决。
他闭上眼睛,站了很久。
然后,他把胶卷放回去,锁好抽屉。
走到窗边,雪还在下,整个哈尔滨一片洁白。
但有些东西,再也洗不干净了。
他拿起电话,拨了个号码。
“喂,是我。明天上午,帮我订一束花,送到刑场外围。对,白菊花。署名……就写‘故人’。”
挂了电话,他坐在黑暗里,点了支烟。
烟头的红光,在夜色里明明灭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