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大了。
高岛走出鸠山办公室时,脸上还挂着笑。鸠山看了口供记录,没立刻表态,只是说“知道了,你先回去”,但高岛从他眼神里看到了一丝动摇。
这就够了。
他下楼,回到自己办公室,秋田立刻凑上来。
“科长,怎么样?”
“机关长还在考虑。”高岛脱下外套,抖了抖雪,“不过,光有口供不够,得有更直接的证据。”
“可竹内都招了……”
“口供可以翻供。”高岛坐下来,点了支烟,“宋梅生那家伙,狡猾得很。他会说竹内是屈打成招,是诬陷。我们需要一个他没法抵赖的证据。”
“什么证据?”
高岛吐了口烟,没说话,看着窗外。
雪越下越大,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秋田,你去安排一下。”他忽然说,“下午三点,让卫生科的人去检修二楼男厕所的水管。把‘正在维修’的牌子挂上,只留最里面那个隔间能用。”
“啊?为什么?”
“别问为什么,照做。”高岛弹了弹烟灰,“还有,在隔壁女厕所的通风管道里,装个窃听器。要最好的,德国货,声音清楚点。”
秋田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
“科长,您是想……”
“竹内关了好几天,该放放风了。”高岛笑了,“宋梅生是他上司,于情于理,都该去‘关心’一下。到时候,给他们创造个‘偶遇’的机会。”
“可他们万一不说话呢?”
“不说话?”高岛冷笑,“竹内现在恨宋梅生入骨,因为他觉得是宋梅生害了他。而宋梅生做贼心虚,肯定想封竹内的口。你说,他们见了面,能不说话?”
秋田想了想,点头。
“我这就去办。”
下午两点五十。
宋梅生被中村叫到办公室,谈了二十分钟工作。出来时,正好三点。
他走到二楼,想去厕所,发现门口挂着“维修中”的牌子。
一个维修工蹲在那里,摆弄着工具。
“师傅,多久能好?”
“快了快了,就一个阀门坏了。”维修工头也不抬,“您要是急,最里面那个隔间还能用。”
宋梅生走进去。
厕所里很安静,只有滴水的声音。他走到最里面的隔间,推开门,愣了一下。
竹内坐在马桶上,手被铐在背后的水管上,低着头。
听见声音,竹内抬起头。
两人对视。
宋梅生下意识想退出去,但竹内开口了,声音嘶哑。
“宋……宋桑……”
宋梅生停下脚步,看了看四周。
没人。
他走进去,关上门。
“你怎么在这儿?”
“放风……看守带我来的……”竹内苦笑着晃了晃手铐,“说厕所维修,就这一个能用。”
宋梅生看着他。
几天不见,竹内瘦得脱了形,脸上都是伤,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
“你……招了?”宋梅生压低声音。
竹内点头,眼泪流下来。
“我对不起你,宋桑……我扛不住了……他们拿我妹妹威胁我……”
“你说了什么?”
“我说……是你让我调阅文件……是你让我写密信……”竹内哭出声,“宋桑,我不想死……我妹妹还在等我……”
宋梅生沉默了一会儿。
“高岛信了?”
“信了……他很高兴……说会照顾我妹妹……”
“那就好。”宋梅生说,“竹内,你做得对。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
竹内抬起头,看着他,眼神复杂。
“宋桑,你……不怪我?”
“不怪。”宋梅生摇头,“换了我,也会这么做。”
竹内低下头,肩膀抽动。
“可是宋桑……我招了,你就完了……高岛不会放过你的……”
“我有办法。”宋梅生说,“但你得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宋梅生凑近,用极低的声音说:“一会儿高岛肯定会问你,我们说了什么。你就说,我威胁你,让你翻供。你说,我给了你一个东西,让你在法庭上吞下去,那东西能让你暴毙,死无对证。”
竹内一愣。
“为什么……”
“别问为什么,照做就行。”宋梅生盯着他的眼睛,“这是救你,也是救我。记住了吗?”
竹内犹豫了一下,点头。
“记住了。”
“好。”宋梅生站起来,“我该走了。竹内,保重。”
他转身,准备开门。
就在这时,竹内突然暴起!
虽然手被铐着,但他用脚狠狠踹在马桶水箱上,发出巨大的响声,同时用日语嘶吼:
“宋梅生!你这个混蛋!你害了我!还想让我帮你背黑锅!我跟你拼了!”
他像疯了一样,用头撞向宋梅生。
宋梅生猝不及防,被撞得后退两步,后背撞在隔间板上。
“竹内!你干什么!”
“我干什么?我要跟你同归于尽!”竹内眼睛血红,挣扎着想站起来,但手铐限制了他,他只能像个野兽一样嘶吼:“你给我那些东西,根本不是普通文件!是绝密情报!你让我送出去,送给抗联!你才是内鬼!最大的内鬼!”
宋梅生脸色一变。
“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我有证据!”竹内疯狂地笑,“你左胸口袋里,那支钢笔!笔帽里藏着微型相机!你用它拍了多少机密文件?你以为我不知道?”
宋梅生下意识捂住左胸。
竹内看在眼里,笑得更疯狂了。
“怕了?哈哈哈!宋梅生,你完了!高岛科长已经知道了!你跑不掉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
“怎么回事!”是秋田的声音。
隔间门被猛地拉开。
秋田带着两个卫兵冲进来,看到里面的场景,愣了一下。
竹内被铐在水管上,状若疯狂。宋梅生靠在墙上,脸色苍白,手捂着左胸。
“宋副主任,这是……”
“他袭击我。”宋梅生喘着气说。
“他胡说!”竹内嘶吼,“他要杀我灭口!秋田君,快抓住他!他是内鬼!他有证据在身!”
秋田看向宋梅生。
宋梅生慢慢站直,整理了一下衣服。
“秋田君,竹内精神已经不正常了。他刚才说的,都是疯话。”
“疯话?那你左胸口袋里是什么?”竹内死死盯着他。
宋梅生沉默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钢笔。
一支普通的黑色钢笔。
“就这个。”他拧开笔帽,里面是正常的笔尖。
竹内愣住了。
“不……不可能……我明明看见……”
“你看见什么?”宋梅生把钢笔收起来,“竹内,你病得不轻。我建议,让医务室的人来看看。”
秋田看着两人,挥了挥手。
“把竹内带回去。宋副主任,您受惊了,我送您回办公室。”
卫兵上前,解开手铐,把还在挣扎嘶吼的竹内拖走了。
秋田陪着宋梅生走出厕所。
“宋副主任,刚才竹内说的那些……”
“疯话而已。”宋梅生打断他,“一个将死之人的胡乱攀咬,不必当真。”
“是,我明白。”秋田点头,“您慢走。”
宋梅生走下楼梯,回到自己办公室。
关上门,他走到洗手池边,打开水龙头,洗了把脸。
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脸色还算平静,但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了。
刚才竹内那场戏,演得太真了。
真到他差点以为,竹内真的要跟他同归于尽。
他解开衬衫扣子,从内袋里掏出那支真正的钢笔——竹内说的那支。他快速拧开笔帽,取出里面的微型胶卷,藏进书架上一本厚书的夹层里。
然后,他换上另一支一模一样的普通钢笔,放回左胸口袋。
做完这一切,他坐在椅子上,点了支烟。
手还在微微发抖。
不是怕,是后怕。
如果刚才竹内不是演戏,如果秋田真的搜身,如果……
没有如果。
他抽着烟,慢慢平静下来。
接下来,就看高岛那边的反应了。
隔壁女厕所,通风管道里。
高岛摘下耳机,脸上露出兴奋的笑容。
录音机里,竹内的嘶吼和宋梅生的辩解,清清楚楚。
“宋梅生!你这个混蛋!你害了我!”
“你左胸口袋里,那支钢笔!笔帽里藏着微型相机!”
“高岛科长已经知道了!你跑不掉了!”
高岛关掉录音机,取出磁带,小心地装进盒子里。
“科长,这下证据确凿了。”秋田走进来,低声说。
“还不够确凿。”高岛把磁带盒放进口袋,“竹内虽然指认了,但宋梅生没承认。我们需要更直接的证据——那支钢笔。”
“可刚才宋梅生拿出来的,是普通钢笔。”
“他换了。”高岛冷笑,“竹内突然发难,他措手不及,但反应很快,立刻换了支假的。真的那支,肯定被他藏起来了。”
“那怎么办?”
“搜。”高岛说,“等时机成熟,我会向鸠山机关长申请,搜查他的办公室和家。到时候,人赃并获。”
他走出女厕所,脚步轻快。
雪还在下,但他心里,已经阳光普照。
宋梅生,这次,你死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