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高岛回来了。
他手里拎着个牛皮纸档案袋,脸上带着一种奇怪的笑容——像是猎人终于找到了猎物的致命弱点。
“宋副主任,没睡会儿?”他把档案袋放在桌上,拖过椅子坐下。
“没。”宋梅生掐灭手里的烟,“他睡了大概一小时,我给他喝了点水。”
“仁慈。”高岛打开档案袋,抽出几份文件,“不过,宋副主任,你的仁慈,可能用错地方了。”
“什么意思?”
高岛把文件推过来。
“看看这个。”
宋梅生拿起最上面那份。是机要室文件调阅登记簿的复印件,上面用红笔圈出了几条记录:
日期:12月3日
调阅人:竹内
文件编号:TJ-0387
文件内容:哈尔滨-牡丹江沿线驻军布防图(简版)
日期:12月5日
调阅人:竹内
文件编号:TJ-0412
文件内容:边境关卡换防时间表
日期:12月7日
调阅人:竹内
文件编号:TJ-0445
文件内容:抗联活动区域研判报告(第三期)
宋梅生一页页翻下去。
十二月份,竹内调阅了十七份文件,全部与边境、驻军、抗联相关。而那个时间点,正是宋梅生筹备“寒风计划”调研的时候。
“看出问题了吗?”高岛问。
“竹内是机要员,调阅这些文件,正常。”宋梅生放下复印件。
“正常?”高岛笑了,“宋副主任,这些文件,跟你调研的路线、内容,高度重合。而且,调阅时间都在你出发前一周内。你觉得这是巧合?”
宋梅生心里一沉。
“高岛科长,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高岛身体前倾,压低声音,“竹内调阅这些文件,可能不是为自己,而是为别人。比如……为他提供情报的人。”
“证据呢?”
“证据就是时间点!”高岛敲了敲桌子,“他为什么偏偏在你调研前,集中调阅这些文件?为什么调阅的都是跟你调研相关的?”
“也许是为了辅助工作。”宋梅生说,“我需要边境情报,他提前准备,这很正常。”
“正常?”高岛站起来,走到竹内面前,拍了拍他的脸。
竹内惊醒,茫然地看着他。
“竹内君,醒醒。我问你,十二月份,你为什么调阅那些边境文件?”
竹内眼神涣散,想了很久。
“是……宋副主任……让我准备的……”
宋梅生手一抖。
高岛回头,看着他,笑了。
“听见了吗?宋副主任,是你让他准备的。”
“我从来没有让他调阅过任何文件。”宋梅生站起来,声音很冷,“竹内,你说清楚,我什么时候让你准备过?”
竹内看着他,眼神迷茫。
“是……是开会的时候……你说要调研……需要资料……”
“我需要资料,但没让你去调阅机密文件。”宋梅生走到他面前,“我需要的,是公开的社会经济数据,不是驻军布防图。”
“我……我记错了……”竹内低下头,“是我自己……想多了解点……好配合工作……”
“配合工作?”高岛走回桌子,拿起另一份文件,“宋副主任,再看看这个。”
这是一份电话记录。
上面显示,十二月份,竹内办公室的电话,曾三次拨打同一个外部号码——道里区一家叫“春风茶馆”的公用电话。
“这个号码,你熟悉吗?”高岛问。
“不熟。”
“我查了。”高岛说,“春风茶馆的公用电话,离你之前经常去的那家俄国咖啡馆,只隔两条街。而且,通话时间都在晚上七点到九点之间——正是你经常‘加班’的时间段。”
宋梅生看着他。
“高岛科长,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高岛坐下来,点了支烟,“竹内在你调研前,密集调阅相关机密文件,同时多次在晚间联系一个离你活动区域很近的公用电话。而这一切,都发生在牡丹江密信案的时间线上。宋副主任,你觉得,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你在臆想。”宋梅生说,“凭几份调阅记录和一个公用电话,就想把我和竹内绑在一起?高岛科长,办案要讲证据,不是靠联想。”
“证据会有的。”高岛吐了口烟,“只要竹内开口,说出他的上线是谁,一切就清楚了。而现在,他供出的所有人——山口少尉、刘会计、戴帽子的男人——都查无实据。这说明什么?说明他在保护真正的上线。”
他站起来,走到宋梅生面前,盯着他的眼睛。
“宋副主任,你说,他保护的这个人,会是谁呢?”
审讯室里安静得可怕。
只有竹内粗重的喘息声。
“高岛科长,”中村的声音突然从门口传来,“这么晚了,还在审?”
高岛回头。
中村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个文件夹,脸色不太好看。
“中村主任,您怎么来了?”
“机关长让我送份文件。”中村走进来,把文件夹放在桌上,“另外,机关长让我转告你,审讯要有度。竹内是帝国军人,不是牲口。”
“是,我明白。”高岛赶紧点头。
中村看向宋梅生。
“宋副主任,你脸色很差,回去休息吧。这里交给高岛科长。”
“可是……”
“这是命令。”中村说,“明天上午,机关长要听阶段性汇报,你得准备。”
宋梅生看了竹内一眼。
竹内闭着眼,像是又昏过去了。
“是。”
他转身往外走。
“宋副主任。”高岛在身后叫他。
宋梅生停下。
“好好休息。”高岛笑着说,“明天,还有硬仗要打。”
宋梅生没回头,推门出去了。
走廊里,中村跟了出来。
“宋桑,走,去我办公室。”
两人一前一后,来到中村办公室。
关上门,中村指了指沙发。
“坐。”
宋梅生坐下。
中村倒了杯水给他,然后在他对面坐下。
“高岛盯上你了。”
“我知道。”
“他手里的那些‘证据’,虽然牵强,但很危险。”中村看着他,“鸠山机关长多疑,一旦在他心里种下怀疑的种子,就很难拔掉。”
“我清者自清。”
“清者自清?”中村笑了,“宋桑,你还是太天真。在这种地方,清白不重要,重要的是信任。一旦失去信任,你就是清白的,也会变得不清白。”
宋梅生没说话。
“听着,”中村压低声音,“明天汇报,你要主动出击。不要等高岛指控你,你要先指控他。”
“指控他什么?”
“指控他办案不力,为了抢功,胡乱攀咬。”中村说,“你就说,他审了三天,什么都没审出来,就开始把脏水往同事身上泼。这是典型的无能狂怒。”
“可那些调阅记录……”
“调阅记录是真的,但解读是歪的。”中村说,“你就咬死一点:竹内调阅文件,是正常工作需要。至于那个公用电话,谁知道是不是巧合?哈尔滨就那么大,公用电话就那些,离得近能说明什么?”
宋梅生想了想,点头。
“我明白了。”
“还有,”中村站起来,走到窗边,“明天汇报前,我会先找机关长谈一次。我会告诉他,高岛最近状态不对,因为之前的案子屡屡受挫,心态失衡,开始疑神疑鬼。你懂我的意思吗?”
“懂。”
“好,去吧。”中村转身,“记住,活下去,才能战斗。”
宋梅生站起来,鞠躬,离开。
回到自己办公室,他关上门,靠在门上,感觉后背全是冷汗。
高岛这次,是动了真格了。
那些“证据”看似牵强,但组合在一起,确实能编织出一张可怕的网。
而明天,他必须在鸠山面前,亲手撕破这张网。
否则,下一个坐在“清醒椅”上的,就是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