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宋梅生从审讯室出来时,感觉脚像踩在棉花上。
走廊的灯惨白,照得人头晕。他扶着墙站了一会儿,等那阵眩晕过去,才慢慢往办公室走。
路上遇到两个机要室的女职员,看见他,赶紧低头靠边站,等他过去才敢动。
他现在是“瘟神”,谁沾上谁倒霉。
回到办公室,关上门,他走到洗手池边,打开水龙头,捧起冷水狠狠冲了把脸。
抬起头,镜子里的人眼睛布满血丝,脸色灰白,下巴上冒出青色的胡茬。
才两天,像老了十岁。
他擦干脸,走到办公桌前坐下,拉开抽屉,拿出烟,点上。
抽到第三口,门被敲响了。
“进。”
苏雯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个饭盒。
“还没吃饭吧?”她轻声说,把饭盒放在桌上,“我做了点面条,趁热吃。”
宋梅生看着她。
苏雯穿着件浅蓝色的棉袄,头发梳得整齐,但眼睛
“你怎么来了?”宋梅生问,“不是说这几天少来找我吗?”
“我不放心。”苏雯打开饭盒,里面是西红柿鸡蛋面,还冒着热气。“高岛的人盯着你,但也盯着我。我来送饭,反而正常。要是突然不来了,他们才怀疑。”
她说得有道理。
宋梅生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面有点坨了,但味道还行。
“审讯……怎么样?”苏雯在他对面坐下,声音压得很低。
宋梅生没抬头,继续吃面。
“竹内快撑不住了。”
“他招了吗?”
“没有。”宋梅生放下筷子,“但他现在神志不清,再熬下去,难说。”
苏雯沉默了一会儿。
“组织上知道了吗?”
“知道了。”宋梅生说,“我通过死信箱报了信。回复是:不惜一切代价,保住竹内。如果保不住……也要保证他不泄密。”
“怎么保?”
宋梅生没说话。
苏雯明白了。
“你给他了?”
“给了。”
“他用了?”
“还没。”
苏雯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
“老宋,”她抬起头,眼睛里有水光,“如果……如果有一天,我也……”
“没有那一天。”宋梅生打断她,“我不会让你走到那一步。”
“我是说如果。”
“没有如果。”宋梅生看着她,眼神很冷,“苏雯,这种话,以后别说了。我们都要活着,活到胜利那天。”
苏雯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宋梅生继续吃面。
吃完,他放下饭盒,点了支烟。
“明天上午,鸠山要开内部会议,讨论竹内的案子。”他说,“高岛肯定会逼我在会上表态,说竹内的坏话,跟他划清界限。”
“你要怎么说?”
“还能怎么说?”宋梅生抽了口烟,“落井下石,说他可疑,建议严惩。说得越狠,越能撇清关系。”
“可鸠山会信吗?”
“他不需要信,他只需要看我表不表态。”宋梅生弹了弹烟灰,“竹内是内鬼,这是板上钉钉的事了。我现在替他说话,就是自寻死路。只有踩他一脚,才能保住自己。”
苏雯看着他,眼神复杂。
“老宋,你心里……”
“我心里有数。”宋梅生掐灭烟,“你回去吧。这几天,照顾好自己。如果……如果我真出事了,你知道该怎么办。”
苏雯站起来,拿起饭盒。
“我等你回家。”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
“老宋,无论你做什么,我都相信你。”
说完,她推门出去了。
宋梅生坐在椅子上,很久没动。
第二天上午九点,会议室。
长桌两边坐满了人。鸠山坐在主位,左边是中村,右边是高岛。宋梅生坐在中村旁边,对面就是高岛。
“开始吧。”鸠山说。
高岛先发言,他把物证、审讯记录、竹内的“口供”一一汇报,最后总结:“竹内私用密写药水,私自烧毁文件,与牡丹江密信案直接关联,嫌疑极大。我建议,立即移送军事法庭,从严惩处。”
他说完,看向宋梅生。
“宋副主任,你是竹内的直接上级,又参与了审讯。你有什么看法?”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过来。
宋梅生放下手里的笔,抬头。
“我同意高岛科长的意见。”
会议室里很安静。
“竹内此人,平时沉默寡言,但工作严谨,我一直很信任他。”宋梅生继续说,“但这次的事,证据确凿,令人痛心。作为他的上级,我负有失察之责,愿意接受处分。”
“失察?”高岛冷笑,“宋副主任,仅仅是失察吗?竹内能在你眼皮底下搞这些动作,你就一点都没察觉?”
“没有。”宋梅生看着他,“如果察觉了,我早就报告了。”
“是吗?”高岛身体前倾,“可我听说,竹内出事前,跟你走得很近啊。他还帮你处理过不少文件,包括那份东线评估报告。”
“那是正常工作交接。”宋梅生说,“机要员接触文件,是职责所在。”
“职责?”高岛笑了,“宋副主任,你这话说得轻巧。但谁能保证,竹内没利用职务之便,把你经手的情报也泄露出去?”
“高岛科长!”中村开口,声音严肃,“没有证据的话,不要乱说。宋副主任的报告,是通过正规渠道上报的,有据可查。竹内泄密,是他个人行为,与宋副主任无关。”
“中村主任,我不是这个意思。”高岛赶紧解释,“我只是担心,竹内可能还泄露了其他情报,我们得查清楚。”
“那就查。”鸠山终于说话了,声音很平静,“竹内的案子,高岛你继续审,但要注意分寸,别把人弄死了。宋桑,”
他看向宋梅生。
“你配合高岛,把竹内经手过的所有文件,全部梳理一遍,看有没有遗漏。这件事,三天内完成。”
“是。”宋梅生点头。
“散会。”
众人起身离开。
高岛走到宋梅生身边,压低声音。
“宋副主任,刚才会上,你说得挺漂亮啊。”
“我说的是事实。”
“事实?”高岛笑了,“行,事实。那接下来三天,就麻烦宋副主任好好‘梳理’了。可别漏了什么。”
他拍了拍宋梅生的肩膀,走了。
宋梅生站在原地,等人都走光了,才慢慢走出会议室。
走廊里,中村在等他。
“宋桑,跟我来一下。”
两人回到中村办公室。
“把门关上。”
宋梅生关上门。
“坐。”中村指了指沙发,自己也在对面坐下。“宋桑,高岛盯上你了。”
“我知道。”
“竹内的事,你最好彻底撇清。”中村看着他,“鸠山机关长虽然信任你,但他多疑。你现在是重点观察对象,一举一动都要小心。”
“谢谢主任提醒。”
“我不是提醒你,是警告你。”中村点了支烟,“竹内是内鬼,这是定论。你跟他有任何牵连,都洗不干净。所以,接下来的调查,你要比高岛更狠,更彻底。把所有可能指向你的线索,全部切断。明白吗?”
宋梅生点头。
“明白。”
“去吧。”中村挥挥手,“记住,活着,才能继续为帝国效力。”
宋梅生站起来,鞠躬,离开。
回到自己办公室,他关上门,靠在门上,长长吐了口气。
中村在保他,但也在逼他。
逼他亲手把竹内推向绝路。
宋梅生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
今晚,审讯还会继续。
竹内还能撑多久?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必须撑下去。
无论多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