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梅生推开审讯室的门时,里面的空气让他胃里一阵翻涌。
血腥味混着汗味、尿骚味,还有一股皮肉烧焦的糊味。竹内被铐在铁椅子上,头垂在胸前,白衬衣被鞭子抽成布条,粘在血肉模糊的背上。左肩那块烙铁的印子周围起了水泡,有些破了,流着黄水。
高岛坐在桌子后面,正在喝茶。茶杯是白瓷的,上面印着粉色的樱花。他喝得很慢,每喝一口,还吹吹热气。
听见开门声,他抬起头。
“宋副主任,回来了?鸠山机关长有什么指示?”
“让我们继续审。”宋梅生关上门,走到桌子旁。他没坐,站着。
“继续审?”高岛放下茶杯,笑了,“你看他这样,还能审出什么?”
竹内动了一下,慢慢抬起头。
他脸上没伤,但嘴唇咬破了,血顺着下巴流到脖子上。眼睛肿得只剩两条缝,但眼神很清亮,直直看着宋梅生。
“竹内君,何必呢?”高岛站起来,走到竹内面前,用脚尖踢了踢他的小腿。“把上线供出来,少受点罪。你这细皮嫩肉的,经不起折腾。”
竹内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不说话?”高岛弯腰,盯着他的眼睛,“竹内君,你知道我最讨厌什么吗?最讨厌你们这种自以为是的人。以为扛着不说就是英雄?呸!你就是个蠢货!”
他直起身,走到墙边,拿起一根铁签。
签子一头磨尖了,在灯下闪着冷光。
“宋副主任,见过这个吗?”高岛用指尖弹了弹签子,发出“叮”的一声脆响。“这叫透骨针。从指甲缝里扎进去,一点一点往里推,能碰到骨头。那滋味,啧啧……”
他走回竹内面前,蹲下,抓起竹内的右手。
竹内的右手在抖。
“竹内君,你这手,弹过钢琴吧?”高岛仔细看着他的手指,“细长,适合弹琴。可惜了。”
他把签子尖抵在竹内中指指甲缝的边缘。
“最后问一次,上线是谁?”
竹内闭上眼。
“不说?”高岛手腕一用力。
“啊——!”
竹内惨叫起来,身体猛地向后仰,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音。
签子扎进去半厘米,血顺着签子流出来,滴在地上。
高岛停住,看着竹内。
竹内大口喘气,额头上的汗珠大颗大颗往下滚。
“说。”
“……不……知道……”
“不知道?”高岛手又往前推了一点。
竹内身体剧烈抽搐,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但硬是没再叫。
“高岛科长。”宋梅生开口。
高岛回头。
“怎么,宋副主任心疼了?”
“不是。”宋梅生说,“这么审,他疼晕过去,什么都问不出来。”
“那依你看,怎么审?”
“疲劳审讯。”宋梅生说,“不让他睡觉,轮流问。人在极度疲劳的时候,意志会崩溃,容易说真话。”
高岛盯着他看了几秒,笑了。
“宋副主任,还是你有办法。”
他拔出签子。
竹内闷哼一声,手指蜷缩起来,血涌得更快了。
“不过,”高岛把签子扔回墙角,“疲劳审讯太慢,我等不了。鸠山机关长给了三天时间,现在已经过去一天了。我得看到进展。”
他走到桌子边,拿起电话,摇了几下。
“接医务室。派个人下来,给三号审讯室的犯人处理一下伤口。对,现在。”
挂了电话,他看向宋梅生。
“宋副主任,疲劳审讯可以,但得加点料。今晚,你跟我一起审。我们轮流,不让他合眼。如何?”
宋梅生点头。
“可以。”
医务室的人来了,是个日本军医,提着药箱。他给竹内清洗伤口,上药,包扎。动作很粗鲁,竹内疼得直哆嗦,但咬着牙没出声。
包扎完,军医走了。
高岛看了看表。
“晚上八点。宋副主任,你先回去吃饭,休息两小时。十点,我们开始。”
“好。”
宋梅生转身要走。
“宋副主任。”高岛叫住他。
宋梅生回头。
“晚上,可别手软。”高岛笑了笑,“鸠山机关长看着呢。”
宋梅生没说话,推门出去了。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
他回到办公室,关上门,靠在门上,长长吐了口气。
手还在抖。
他从抽屉里拿出烟,点了一支,狠狠吸了几口。
然后走到窗边,看着外面。
天已经黑了,机关大楼里亮着零星几盏灯。远处街上,有车灯划过。
他想起竹内那双清亮的眼睛。
还有那句“我一个人扛”。
宋梅生掐灭烟,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最
打开,里面是那两粒氰化钾胶囊。
他拿出一粒,放在掌心,看了很久。
然后放回去,合上盖子,把铁盒揣进怀里。
晚上十点,他准时回到审讯室。
高岛已经到了,坐在桌子后面,正在泡茶。这次换了个大茶壶,旁边放着两个杯子。
“宋副主任,来了?坐。”高岛给他倒了杯茶,“尝尝,正宗的玉露,我从老家带来的。”
宋梅生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很苦。
“怎么样?”
“好茶。”
“是吧?”高岛笑了,“我老婆每年都给我寄。她说,我在中国辛苦,喝点家乡的茶,能缓缓。”
他放下茶杯,看向竹内。
竹内还铐在椅子上,头歪在一边,好像睡着了。
“竹内君,醒醒。”高岛敲了敲桌子。
竹内没动。
高岛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抬手就是一巴掌。
“啪!”
竹内惊醒,茫然地看着他。
“睡得很香啊?”高岛揪住他的头发,强迫他抬头,“我问你,牡丹江那封信,是不是你写的?”
竹内看着他,不说话。
“说话!”
“不是。”
“那是谁写的?”
“不……知道……”
“不知道?”高岛松开手,走回桌子,“宋副主任,该你了。”
宋梅生放下茶杯,站起来,走到竹内面前。
“竹内,那封密信用的松鹤笺和密写药水,都是机要室管制物品。你宿舍发现的纸角,证明你私自使用过。你怎么解释?”
“练习。”
“为什么练习?”
“工作需要。”
“练习用的草稿呢?”
“烧了。”
“为什么烧?”
“规定。”
“烧的时候,为什么没烧干净?”
“大意了。”
一问一答,竹内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回答都很短,滴水不漏。
宋梅生问完一轮,坐回去。
高岛接着问。
“竹内君,你妹妹在东京学钢琴,学费不便宜吧?你哪来的钱?”
“积蓄。”
“多少积蓄?”
“够用。”
“具体数字。”
“忘了。”
“忘了?”高岛笑了,“竹内君,你这记性可不行。要不要我帮你想想?”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拿起一根橡胶棍。
“我听说,打头能让记性变好。要不,试试?”
竹内闭上眼。
高岛抡起棍子,砸在他头上。
“砰!”
竹内身体一软,昏了过去。
高岛探了探鼻息。
“还活着。”他走回桌子,“宋副主任,泼醒他。”
宋梅生站起来,走到墙角,拎起水桶。
很沉。
他走到竹内面前,看着那张苍白的脸,犹豫了一下。
“宋副主任,等什么呢?”高岛在后面说。
宋梅生一咬牙,把水泼了上去。
冷水刺激,竹内猛地一颤,醒了过来,剧烈咳嗽。
“继续。”高岛说。
就这样,一轮又一轮。
问话,沉默,殴打,昏倒,泼醒。
竹内的意识越来越模糊,回答开始颠三倒四,但核心的那几句——“不知道”、“不是我”、“没做过”——始终没变。
凌晨三点,高岛累了。
他打了个哈欠,看看表。
“宋副主任,我眯一会儿。你继续问,别让他睡。”
说完,他趴在桌子上,没一会儿就响起了鼾声。
宋梅生看着竹内。
竹内也看着他,眼神涣散,但还有一丝光。
“竹内,”宋梅生压低声音,“撑住。”
竹内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但没笑出来。
他闭上眼,头垂了下去。
宋梅生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手探了探鼻息。
还有气。
他回到座位,点了支烟,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