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招待所出来，宋梅生没回家。
他开车去了南市场的诊所——腿上的枪伤得处理，不能留痕迹。
诊所大夫是老熟人，看见他腿上的伤，什么也没问，清洗、上药、包扎，动作麻利。
“三天别沾水。”
“嗯。”
“这伤……是枪擦的吧？”
“嗯。”
“最近不太平，宋局长小心点。”
“知道。”
付了钱，宋梅生一瘸一拐出门，开车回住处。
苏雯在等他。
看见他腿上的绷带，脸色变了。
“怎么又受伤了？”
“小事。”宋梅生坐下，把见佐藤的经过说了一遍。
苏雯听完，松了口气。
“佐藤认可了就好。高岛那边……”
“他这次彻底栽了。”宋梅生说，“冒充参谋部的人，刺杀机关官员，佐藤不会放过他。”
“那竹内那边……”
“我正要联系他。”宋梅生站起来，“得告诉他，假情报成了，但‘信鸽’那边有危险。”
他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旧书，从里面取出一张纸条。
上面写着一个地址：道外区三街道，悦来茶馆。
这是竹内留给他的紧急联络点，只能用一次。
“现在去？”苏雯问。
“现在。”宋梅生说，“晚了可能出事。”
他换了身衣服，把枪插在腰后，出门。
打车到道外区，下车，步行。
悦来茶馆不大，晚上客人不多。
宋梅生进去，找了个角落坐下。
伙计过来。
“先生喝什么？”
“一壶碧螺春。”
“稍等。”
伙计去沏茶。
宋梅生观察四周。
店里只有三桌客人：一桌是两个老头在下棋，一桌是个穿长衫的账房先生在打算盘，还有一桌是个戴眼镜的年轻学生，在看书。
都不像。
茶上来了。
宋梅生慢慢喝。
过了十分钟，门帘一挑，进来一个人。
竹内。
他穿着普通的灰色长衫，戴着礼帽，看起来像个教书先生。
看见宋梅生，他愣了一下，然后走过来，在对面坐下。
“宋桑，你怎么来了？”
“有急事。”宋梅生压低声音，“佐藤认可了，演习按计划进行。但‘信鸽’暴露了，你那边有危险。”
竹内脸色一变。
“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下午，佐藤说的。”宋梅生说，“牡丹江的交通员被捕，身上带着没销毁的密信，指向机关内部有内鬼。鸠山已经下令内部筛查，高岛和我负责。”
竹内沉默了几秒。
“知道了。”
“你得撤。”宋梅生说，“筛查一开始，你首当其冲。”
“撤不了。”竹内摇头，“我走了，这条线就断了。而且，我走了，你更危险。”
“可是……”
“没有可是。”竹内看着他，“宋桑，从走上这条路那天起，我就没想过能活着回去。但你不能死，你得活着，把情报送出去。”
宋梅生心里一紧。
“竹内……”
“听我说。”竹内压低声音，“如果我出事，我会切断所有联系。但你记住，在机关档案室，第三排书架，最地下排水管网图。图的背面，用密写药水写着我所有备用联络点和紧急撤离路线。如果有一天你需要，去拿。”
宋梅生点头。
“我记住了。”
“还有。”竹内从怀里掏出一个小铁盒，推过来，“这里面是氰化钾，必要时用。但记住，能不用就不用，活着才有希望。”
宋梅生接过铁盒，握在手里。
冰凉的。
“竹内，保重。”
“你也是。”竹内站起来，“以后别来这里了，这个点废了。”
他转身，掀开门帘走了。
宋梅生坐了一会儿，把茶喝完，付钱，离开。
走出茶馆，夜风一吹，他打了个寒颤。
竹内的话，像最后的告别。
回到住处，已经晚上十点。
苏雯还没睡。
“见到竹内了？”
“嗯。”宋梅生把铁盒给她看，“他给的。”
苏雯脸色发白。
“他用不着这个。”宋梅生把铁盒收起来，“我也用不着。”
第二天，宋梅生照常去机关上班。
腿还有点瘸，但勉强能走。
一进机关楼，就感觉气氛不对。
所有人都行色匆匆，见面点头，不敢多说话。
走到二楼，碰见高岛。
他复职了，但脸色难看，眼窝深陷，像一晚上没睡。
看见宋梅生，他停下。
“宋副主任，腿怎么了？”
“摔了一跤。”宋梅生说，“高岛科长，听说你复职了，恭喜。”
“恭喜？”高岛冷笑，“托你的福，佐藤中佐把我叫去骂了一顿。冒充参谋部的人，刺杀同僚，宋副主任，你好手段。”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宋梅生说，“刺杀？谁刺杀谁了？”
“老黑山那三个人，不是你杀的？”
“哪三个人？”宋梅生一脸无辜，“高岛科长，你可别乱说。我昨天一直在城里，哪儿也没去。”
高岛盯着他，眼神像刀子。
“行，你厉害。但内部筛查已经开始了，宋副主任，你最好祈祷自己干净。”
“我干净得很。”宋梅生说，“倒是高岛科长，你手下那些人，经得起查吗？”
高岛哼了一声，走了。
宋梅生继续上楼，进自己办公室。
关上门，他松了口气。
高岛果然怀疑他了，但没证据。
现在的问题是，内部筛查。
竹内说得对，筛查一开始，他首当其冲。
得提前准备。
宋梅生打开保险柜，把里面所有敏感文件都拿出来，一份一份检查。
能销毁的销毁，不能销毁的，重新整理，确保没有破绽。
正忙着，电话响了。
接起来，是鸠山。
“宋桑，来我办公室。”
“是。”
宋梅生放下文件，上楼。
鸠山办公室里，除了鸠山，还有中村。
“机关长，您找我？”
“坐。”鸠山说，“筛查的事，你知道了吧？”
“高岛科长跟我说了。”
“嗯。”鸠山点了支烟，“牡丹江那边出了事，交通员被捕，身上有密信，指向我们内部。这件事，很严重。”
“是。”
“筛查由你和高岛共同负责。”鸠山说，“但高岛那边，我不太放心。他最近情绪不稳定，可能会借机打击报复。你盯着点，别让他乱来。”
“明白。”
“另外。”鸠山看着他，“竹内那边，你有什么看法？”
宋梅生心里一跳。
“竹内？他怎么了？”
“他是机要员，接触过很多敏感文件。”鸠山说，“而且，他和牡丹江那边，有过几次电报往来。虽然都是工作联系，但……值得注意。”
“竹内君工作一直很认真。”宋梅生说，“我觉得他没问题。”
“希望如此。”鸠山说，“但筛查期间，所有人都要接受审查。包括你，包括我。”
“是。”
“去吧，抓紧时间，筛查一周内要有结果。”
“是。”
宋梅生退出办公室。
回到自己房间，他关上门，点了支烟。
鸠山已经开始怀疑竹内了。
虽然只是初步，但很危险。
得通知竹内，让他小心。
但怎么通知？
悦来茶馆不能去了。
死信箱？
太慢。
正想着，门被敲响。
“进来。”
小林推门进来。
“宋副主任，高岛科长让我把这个交给您。”
他递过来一份名单。
上面是第一批接受审查的人员名字。
宋梅生扫了一眼。
第一个就是竹内。
第二个是他自己。
第三个是秋田。
后面还有十几个人，都是机关里的中层。
“筛查下午开始。”小林说，“高岛科长说，请您先去会议室。”
“知道了。”
宋梅生把名单放下，站起来。
该来的，还是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