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岛停职的第三天，参谋部特使佐藤中佐又来了哈尔滨。

    这次是秘密来的，没通知地方机关，只带了两个随从，直接住进了日本陆军招待所。

    下午两点，鸠山接到电话，立刻让宋梅生过去。

    “佐藤中佐要见你。”

    “现在？”

    “现在。”鸠山说，“他看了你的报告，有些问题要当面问。”

    宋梅生心里一紧。

    “什么问题？”

    “他没说。”鸠山看着他，“但你要有准备。佐藤这个人，很精明，一点破绽都能看出来。”

    “我明白。”

    宋梅生开车去招待所。

    路上，他给苏雯打了个电话。

    “佐藤来了，要见我。”

    “这么快？”

    “嗯。”宋梅生说，“如果我两小时后没消息，你就按计划二行事。”

    “知道了，小心。”

    挂了电话，车已经到了招待所。

    门口有宪兵站岗，检查了证件，放行。

    宋梅生上二楼，找到201房间。

    敲门。

    开门的是佐藤的随从，一个年轻的少尉。

    “宋副主任？”

    “是我。”

    “请进，中佐在等您。”

    宋梅生进屋。

    房间不大，佐藤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他的那份报告。

    旁边还坐着一个人——山本。

    宋梅生心里咯噔一下。

    山本怎么在这儿？

    “宋桑，坐。”佐藤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宋梅生坐下。

    “中佐，您找我？”

    “嗯。”佐藤拿起报告，翻到某一页，“这里，关于绥芬河防线兵力部署的分析，你提到守军只有两个中队，而且是二线部队。这个数据，从哪里来的？”

    “从梅机关的情报汇总里查到的。”宋梅生说，“去年十月的档案，编号T-347。”

    佐藤看向山本。

    “山本君，这个档案，你看过吗？”

    山本点点头。

    “看过。但那是去年的数据，今年春天，那里已经增派了一个机枪小队。”

    宋梅生心里一沉。

    山本这是要拆台。

    “山本机关长说得对。”宋梅生说，“但我写报告的时候，最新的人员调动记录还没归档。我只能依据已有资料。”

    “那为什么不注明？”佐藤问。

    “是我的疏忽。”宋梅生承认，“但我认为，增派一个机枪小队，对整个防线的薄弱态势，影响不大。所以就没特别说明。”

    佐藤没说话，继续翻报告。

    翻到另一页。

    “这里，你提到苏军在诺门罕战役后，对远东边境的侦察频率增加了百分之三十。这个数据，准确吗？”

    “准确。”宋梅生说，“梅机关的无线电侦听记录可以证明。过去半年，苏军侦察机的越境次数，确实增加了百分之三十二点七。”

    “但那些侦察，多数是在西线。”山本插话，“东线，尤其是绥芬河方向，其实没有明显增加。”

    宋梅生看向他。

    “山本机关长，东西线是联动的。西线紧张，东线必然也会加强戒备。这是常识。”

    “常识归常识，数据归数据。”山本说，“你的报告里，把西线的数据，套用到了东线。这是误导。”

    两人对视。

    房间里气氛一下子紧张了。

    佐藤放下报告，看着宋梅生。

    “宋桑，山本君说的，有道理吗？”

    “有道理。”宋梅生说，“但我写的是战略评估，不是战术简报。从战略上看，苏军在东线的威胁是真实存在的。如果只看具体数据，反而会忽略大局。”

    “大局？”山本冷笑，“宋桑，打仗靠的是数据，不是感觉。”

    “那山本机关长觉得，苏军在东线没有威胁？”

    “有威胁，但没你说的那么严重。”

    “那多严重才算严重？”宋梅生问，“等苏军打过来了，才算严重？”

    “你……”

    “行了。”佐藤打断两人。

    他拿起报告，又看了几眼。

    然后放下。

    “报告我看了，写得不错。虽然有瑕疵，但整体思路是对的。”

    宋梅生心里一松。

    “谢谢中佐。”

    “但是。”佐藤话锋一转，“参谋部需要更确凿的证据。你提到的那些‘苏军侦察痕迹’，需要复查。”

    “复查？”

    “嗯。”佐藤说，“我已经派人去老黑山了。如果真如你所说，那里有苏军活动的痕迹，那你的判断就是对的。如果没有……”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宋梅生后背发凉。

    他安排的那些痕迹，骗骗外行可以。

    但参谋部派去的专业人员，一定能看出破绽。

    “中佐，复查需要时间。”宋梅生说，“演习下个月就要开始，等复查结果出来，恐怕……”

    “演习可以推迟。”佐藤说，“但如果防线真有漏洞，必须补上。这是原则问题。”

    宋梅生无话可说。

    山本脸上露出得意的笑。

    “中佐英明。”

    佐藤站起来。

    “就这样吧。宋桑，你这几天随时待命，复查结果一出来，我可能要再找你。”

    “是。”

    宋梅生退出房间。

    下楼，开车离开招待所。

    路上，他脑子飞快地转。

    佐藤派人去复查了。

    那些痕迹，撑不过专业检查。

    一旦露馅，假情报就完了。

    而且，佐藤会怀疑他故意造假。

    到时候，就不是停职那么简单了。

    必须想办法。

    车开到半路，宋梅生突然调头，往城外开。

    他要去老黑山。

    在复查组到达之前，把痕迹处理掉。

    或者，制造新的痕迹。

    车开得很快，一个多小时就到了老黑山附近。

    他把车藏在树林里，徒步上山。

    到了那个山谷，他愣住了。

    痕迹还在。

    但被人动过。

    原本散落的烟头，被捡走了几个。

    车辙印旁边，多了几个新鲜的脚印。

    不是他的。

    也不是王大力的。

    宋梅生蹲下，仔细看。

    脚印很深，是军靴。

    日本人。

    复查组已经来过了？

    这么快？

    他站起来，环顾四周。

    突然，身后传来声音。

    “宋副主任，这么巧？”

    宋梅生转身。

    三个人，从树林里走出来。

    都穿着便衣，但手里拿着枪。

    领头的是个中年人，宋梅生不认识。

    “你们是谁？”

    “参谋部调查科的。”领头的说，“奉命来复查。宋副主任，您怎么也在这儿？”

    “我……我来看看。”宋梅生说，“听说这里有问题，不放心。”

    “不放心？”领头笑了，“是不放心痕迹，还是不放心我们？”

    宋梅生心里一沉。

    这些人，来者不善。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不明白？”领头走过来，指着地上的痕迹，“这些车辙印，是人做的。烟头，是故意扔的。地图碎片，是裁下来的。宋副主任，您这假，造得不太专业啊。”

    宋梅生后退一步。

    “你们想干什么？”

    “不干什么。”领头说，“就是想请宋副主任回去，跟佐藤中佐解释解释，为什么要造假情报。”

    三人围上来。

    宋梅生看着他们。

    “是高岛让你们来的吧？”

    领头一愣。

    “什么高岛？我们是参谋部的人。”

    “别装了。”宋梅生说，“高岛停职了，但他的手还能伸到参谋部？我不信。你们是他的人，冒充调查科，想抓我把柄。”

    领头的脸色变了。

    “宋副主任，话不能乱说。”

    “是不是乱说，查查就知道了。”宋梅生说，“但你们觉得，我会束手就擒？”

    他忽然弯腰，从地上抓起一把土，扬向最前面那人的脸。

    那人下意识闭眼。

    宋梅生一脚踹在他肚子上，同时夺过他手里的枪。

    另外两人反应过来，举枪。

    宋梅生已经滚到一块石头后面。

    “砰！”

    子弹打在石头上，火星四溅。

    宋梅生探头，开枪。

    没打中，但逼得对方缩回树后。

    “宋梅生！你拒捕！”领头喊道。

    “捕你妈！”宋梅生回骂，“你们算老几，也配抓我？”

    他观察地形。

    左边是山坡，右边是树林。

    不能往山坡跑，目标太大。

    只能进树林。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冲出石头，往树林里跑。

    “砰砰砰！”

    子弹追着他打。

    一根树枝被打断，擦过他肩膀。

    火辣辣地疼。

    宋梅生顾不上，埋头猛冲。

    进了树林，视线变差，但对方也不敢乱开枪了。

    他躲到一棵大树后，喘了口气。

    肩膀流血了，但不严重。

    听声音，那三人追进来了。

    “分开找！”领头的声音。

    宋梅生握紧枪。

    这把是王八盒子，只有八发子弹。

    刚才打了一发，还剩七发。

    对方三个人，至少两把枪。

    硬拼不行。

    得智取。

    他悄悄移动，绕到另一棵树后。

    看见一个人，正小心翼翼地往这边摸。

    宋梅生等他走近，突然闪出，一枪托砸在他后颈。

    那人闷哼一声，倒地。

    宋梅生捡起他的枪，又搜了搜身。

    找到证件。

    翻开，真是参谋部调查科的。

    但照片不对。

    这个人，不是证件上的人。

    宋梅生冷笑。

    果然是冒充的。

    他继续移动。

    又发现一个人，正背对着他，往反方向找。

    宋梅生悄悄摸过去，从后面勒住他脖子，枪顶住他太阳穴。

    “别动。”

    那人僵住。

    “你们是谁的人？”宋梅生问。

    “高……高岛科长。”

    “他让你们来干什么？”

    “抓……抓你，逼你承认造假。”

    “然后呢？”

    “然后……交给佐藤中佐，说你畏罪潜逃，被我们击毙。”

    宋梅生心里发寒。

    高岛这是要下死手了。

    “你们一共几个人？”

    “三……三个。”

    “都在这儿？”

    “都……都在这儿。”

    宋梅生一用力，把他勒晕。

    现在，还剩领头那个。

    他藏在哪里？

    宋梅生小心搜索。

    突然，身后传来声音。

    “宋副主任，别找了，我在这儿。”

    宋梅生转身。

    领头从一棵树后走出来，枪指着他。

    “放下枪，跟我回去，还能留条命。”

    宋梅生看着他。

    “跟你回去，也是死。”

    “那不一定。”领头说，“高岛科长说了，只要你认罪，他可以保你。”

    “保我？”宋梅生笑了，“他自己都保不住，还保我？”

    “那你就别怪我了。”

    领头扣动扳机。

    宋梅生早有准备，往旁边一扑。

    子弹擦过他的腿。

    他倒地，翻滚，开枪。

    “砰！”

    领头胸口爆出一团血花，瞪大眼睛，倒下。

    宋梅生爬起来，走过去检查。

    死了。

    他搜了搜身，找到证件，还是假的。

    但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电话号码。

    宋梅生记下号码，把纸条烧了。

    然后，他把三具尸体拖到山谷深处，用树叶盖住。

    短时间内，不会被人发现。

    处理完，他回到车上，开车回城。

    腿上的伤不重，但一直在流血。

    他撕了块布，简单包扎。

    回到哈尔滨，天已经黑了。

    他直接去招待所。

    佐藤的房间还亮着灯。

    宋梅生敲门。

    开门的是那个少尉。

    “宋副主任？您怎么……”

    “我要见中佐，急事。”

    少尉犹豫了一下，还是让他进去了。

    佐藤正在看书，看见宋梅生一身狼狈，愣了一下。

    “宋桑，你这是……”

    “中佐，出事了。”宋梅生说，“您派去复查的人，是假的。”

    “什么？”

    宋梅生拿出那三本假证件。

    “他们在老黑山伏击我，想杀我灭口。我怀疑，是有人不想让复查进行。”

    佐藤脸色变了。

    他拿起证件看了看，又看了看宋梅生腿上的伤。

    “谁干的？”

    “高岛。”宋梅生说，“他停职了，不甘心，想搅黄这次演习。”

    佐藤沉默了几秒。

    “你的报告，我看过了。虽然有些瑕疵，但整体没问题。复查的事，我会亲自派人去，你不用管了。”

    “那演习……”

    “按计划进行。”佐藤说，“东线防御，必须加强。这是参谋部的决定。”

    宋梅生心里一块石头落地。

    “谢谢中佐。”

    “不用谢我。”佐藤看着他，“你这次，差点把命搭上。以后小心点，高岛这个人，不简单。”

    “是。”

    宋梅生退出房间。

    下楼，开车回家。

    路上，他给苏雯打了个电话。

    “没事了。”

    “真的？”

    “嗯，佐藤认可了。演习按计划进行。”

    电话那头，苏雯长出一口气。

    “那就好。你伤怎么样了？”

    “没事，皮外伤。”宋梅生说，“高岛这次，偷鸡不成蚀把米。佐藤已经怀疑他了。”

    “那接下来怎么办？”

    “等。”宋梅生说，“等演习开始，等高岛复职。到时候，有他好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