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旅馆已经晚上八点。
佐藤中佐说明天一早回哈尔滨，报告今晚就要。
宋梅生饭都没吃，直接进了房间。
“小林君，守住门口，谁都不准进。”
“是。”
“秋田队长，你去休息。”
“我想帮忙……”
“你帮不上。”宋梅生看着他，“养好伤，就是帮我。”
秋田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回自己房间了。
宋梅生关上门，打开灯。
桌上铺开稿纸。
苏雯给他泡了杯浓茶。
“真要写二十页？”
“二十页都算少的。”宋梅生坐下，“佐藤是老情报，糊弄不了。必须写得够厚，够详实，引用的数据、案例都得是真的，只有结论是假的。”
他喝了口茶，开始写标题：
《关于绥芬河-东宁防线潜在风险及应对建议——基于近期边境侦察与情报分析》
然后写摘要，简明扼要。
苏雯坐在旁边看。
“第一部分写什么？”
“已掌握情况。”宋梅生一边写一边说，“我这次调研的发现，加上哈尔滨那边竹内……竹内君提供的边境无线电侦听记录，还有参谋部过去三年关于苏军越境事件的统计。”
“这些数据……都是真的？”
“真的。”宋梅生说，“但不能全用。要用那些看起来严重，但实际影响不大的。”
他翻出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记着从梅机关档案室背下来的资料。
“比如这个：昭和十三年三月，苏军侦察小队在绥芬河上游越境，与我巡逻队交火，双方无人伤亡。这种事，记录上有十七起。”
“你要用这个？”
“用。”宋梅生说，“但我会换个说法——‘苏军越境侦察频率呈逐年上升趋势，且试探性攻击意图明显’。”
苏雯懂了：“把小事说大。”
“对。”
宋梅生开始写正文。
第一大部分：边境态势概述。
他写了三页。
引用了六份真实文件编号，三个确凿案例，五组数据。
每一条都有出处，经得起查。
写完这部分，已经十点了。
宋梅生停下，揉了揉太阳穴。
“累了就歇会儿。”苏雯说。
“不能歇。”宋梅生说，“佐藤明天一早就走，今晚必须写完。”
他继续写。
第二大部分：我防线现存薄弱点分析。
这是重点。
也是风险最大的地方。
写得太假，佐藤一眼就能看出来。
写得太真，万一真被采纳，抗联将来就麻烦了。
得把握分寸。
“你看这里。”宋梅生指着地图，“绥芬河这段，地势平坦，适合机械化部队通过。但我们现在只有两个中队驻守，而且工事老旧。”
“这是真的？”
“真的。”宋梅生说，“但苏军真要打，不会选这里。”
“为什么？”
“因为这里离他们的补给线太远。”宋梅生说，“打仗不是光看地形，还得看后勤。苏军如果在绥芬河方向大规模进攻，后勤压力会很大。所以他们真要动手，大概率会选更靠北的东宁方向。”
“那你为什么还要写这里薄弱？”
“因为佐藤想听这个。”宋梅生说，“他需要一份报告，证明东线有危险，这样才能说服参谋部把演习重点放在东线。”
他顿了顿。
“而且，我写的‘薄弱’，是客观存在的。我只是把事实摆出来，结论让佐藤自己下。”
苏雯明白了：“你把选择权交给他。”
“对。”宋梅生说，“情报官最怕什么？最怕下属替自己下结论。我只要把数据摆清楚，分析做透彻，结论留白，他就会觉得我专业、可靠。然后，他会用自己的逻辑，得出我想要的结论。”
他开始写具体分析。
从兵力部署，到工事强度，到后勤补给线，到天气影响……
每一点都写得极其详细。
写到一半，有人敲门。
“宋副主任，山本机关长找您。”是小林的声音。
宋梅生眉头一皱。
这么晚了，山本来干什么？
“让他等会儿。”宋梅生说。
他快速把写了一半的稿纸收起来，换上一张白纸，随便写了几个字。
然后开门。
山本站在门口，笑眯眯的。
“宋桑，还在忙？”
“写报告。”宋梅生说，“山本机关长有事？”
“没什么大事。”山本往屋里瞟了一眼，“就是来提醒宋桑一句，报告要实事求是，可别……写错了。”
“多谢关心。”宋梅生说，“我一向实事求是。”
“那就好。”山本点点头，“对了，宋桑，你那个手下……秋田队长，伤怎么样了？”
“好多了。”
“那就好。”山本意味深长地说，“秋田队长是个老实人，就是有时候……太冲动了。宋桑可得管好他，别让他再犯错误。”
“我会的。”
“还有。”山本压低声音，“佐藤中佐这次来，带了几个参谋部的人，正在楼下喝酒。他们聊起你，说你在黑龙沟那事儿，处理得挺漂亮。”
宋梅生心里一紧。
“山本机关长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山本笑了，“就是觉得，宋桑运气真好。遇到土匪，还能全身而退，连手下都只伤了两个。不像我上次，折了五个。”
这是在敲打。
宋梅生面不改色：“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
“说得对。”山本拍拍他肩膀，“那我不打扰了，宋桑继续写。对了……”
他转身要走，又回头。
“报告写完，给我也看看。我帮你……把把关。”
说完，走了。
宋梅生关上门，脸色沉下来。
“他怀疑了。”苏雯说。
“不是怀疑，是确定。”宋梅生说，“但他没证据。”
“那他还来……”
“来施压。”宋梅生说，“让我知道他在盯着我。”
他回到桌前，把白纸扔到一边，继续写报告。
但思路被打断了。
山本的话在脑子里转。
“佐藤中佐带了几个参谋部的人……”
“他们聊起你……”
这说明什么？
说明佐藤回去后，会有人讨论这份报告。
如果报告有破绽，会被放大。
如果报告太完美，也会被怀疑。
得把握好度。
宋梅生重新看刚才写的内容。
太详细了。
详细得有点刻意。
他拿起笔，划掉几行。
换一种写法。
不那么精确，留点模糊空间。
比如“兵力约两个中队”，改成“兵力约一百五十至两百人”。
比如“工事老旧，防御强度不足”，改成“部分工事年久失修，需加固”。
这样，既指出了问题，又没把话说死。
写完第二大部分，已经凌晨一点。
宋梅生眼睛发酸。
苏雯又给他换了杯热茶。
“还差多少？”
“第三大部分，建议部分。”宋梅生说，“这是关键。”
建议部分，要写得像模像样，但又不能真的有用。
他想了想，写下几个小标题：
一、增派兵力，加强东线防御纵深。
二、更新工事，增设前沿观察哨。
三、加强巡逻，提高预警能力。
四、开展针对性演习，检验防御预案。
每一条
怎么写？
往虚了写。
比如“增派兵力”，不提具体增派多少，从哪调，只说“建议考虑增派”。
比如“更新工事”，不提怎么更新，用什么材料，只说“建议评估现有工事，酌情更新”。
总之，都是正确的废话。
但组合在一起，看起来就像一份专业的建议书。
写到第四条时，宋梅生停笔了。
“这条得实一点。”他对苏雯说，“佐藤就是冲着演习来的。”
“怎么写？”
“建议演习分三个阶段。”宋梅生说，“第一阶段，检验预警和快速反应。第二阶段，检验阵地防御和火力配合。第三阶段，检验反击和追击能力。”
他一边写一边解释：“这三个阶段，听起来很全面，但实际上……都是常规操作。任何演习都可以这么套。”
“那有什么用？”
“有用。”宋梅生说，“佐藤拿回去，可以说：‘看，宋梅生建议搞三阶段演习，我们正好可以这么办。’但实际上，我们建议的内容，和他想办的，是两回事。”
苏雯似懂非懂。
宋梅生也不多说，继续写。
写完建议部分，开始写总结。
总结要简短有力，重申核心观点：东线有风险，需加强。
最后，附上参考文献和资料清单。
长长一串，看起来特别专业。
全部写完，凌晨三点。
宋梅生数了数，二十八页。
比要求的还多八页。
“够多了。”他放下笔，“再多就惹人烦了。”
苏雯帮他整理稿纸，装订。
“现在就送去？”
“不。”宋梅生说，“晾一晾。明早再送。”
“为什么？”
“连夜赶出来的报告，显得太急。”宋梅生说，“睡一觉，明天精神饱满地送去，才像深思熟虑。”
他躺到床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却还在转。
竹内那边，不知道怎么样了。
他说会同步配合，怎么配合？
正想着，窗外传来轻微的敲击声。
三长两短。
是暗号。
宋梅生立刻起身，走到窗边。
外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但窗台上，多了一个小纸团。
他捡起来，打开。
上面只有一行字：
“已办妥。阅后即焚。”
没有落款。
但宋梅生知道是谁。
竹内。
他把纸条烧掉，灰烬冲进马桶。
回到床上，终于能安心睡一会儿了。
竹内说办妥了，那就是说，哈尔滨那边的情报铺垫，已经做好。
现在就等佐藤把报告带回去。
然后，竹内会通过他的渠道，把一些“恰好”能佐证这份报告的情报，“泄露”给参谋部其他人。
双管齐下。
假情报，就成了真情报。
宋梅生闭上眼睛。
天快亮了。
明天，报告一交，佐藤一走，这关就算过了。
但山本那边……
还得想个办法。
不能让他一直这么咬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