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宋梅生就醒了。
他坐在桌前，摊开稿纸，开始写那份给佐藤中佐的“详细书面评估报告”。
窗外天还是黑的。
苏雯给他倒了杯热茶，放在桌边。
“要帮忙吗？”她小声问。
宋梅生摇头：“这份报告，必须我亲自写。”
他提起笔，却没马上写。
脑子里在过细节。
哪些该写实，哪些该模糊，哪些该误导。
佐藤是情报参谋，眼睛毒得很。
一个数字不对，一个逻辑漏洞，都可能前功尽弃。
“先写大纲。”宋梅生自言自语。
他在纸上列了三个部分：
一、已发现“可疑痕迹”的详细分析。
二、苏联侦察队可能的活动路线与意图推测。
三、对“绥芬河-东宁防线”薄弱点的具体评估及应对建议。
第一部分要实。
车辙印的宽度、深度、花纹，烟头的牌子，地图残片的纸张质地和印刷特点……这些都得有根有据，经得起查证。
第二部分要虚。
路线怎么推测？意图怎么判断？得用上“可能”“大概”“不排除”这种词，留足回旋余地。
第三部分要狠。
薄弱点在哪里？为什么薄弱？该怎么加强？这些建议要具体，要专业，要看起来像那么回事。
但又不能太具体。
太具体了，万一佐藤真按这个去布防，将来抗联从那儿过，就麻烦了。
得在“具体”和“模糊”之间找平衡。
宋梅生喝了口茶，开始写。
写得很慢。
每写一段，都要停下来想想，这么写合不合理，佐藤会怎么问，山本会怎么挑刺。
写到天蒙蒙亮时，第一部分写完了。
苏雯走过来，看了看。
“这烟头……真是苏联的？”
“嗯。”宋梅生说，“‘大白杆’，苏联货，哈尔滨黑市能买到。我让王大力准备的。”
“那车辙印呢？”
“冯老七找的马车，车轮上缠了特殊花纹的胶皮，压出来的印子跟苏联军用卡车差不多。”
苏雯佩服地看着他：“你想得真细。”
“不细不行。”宋梅生说，“佐藤不是山本，糊弄不过去。”
他继续写第二部分。
写到一半，有人敲门。
“宋副主任，该出发了。”是小林的声音。
宋梅生看看表，七点半。
“知道了。”
他收起稿纸，只带了个公文包。
下楼时，秋田已经在等了。
胳膊还吊着绷带，但精神好多了。
“宋副主任，我陪您去。”
“不用。”宋梅生说，“你养伤。”
“我没事。”秋田坚持，“佐藤中佐要是看见您连个护卫都不带，会觉得您不重视。”
宋梅生想了想，点头。
“行，但你别说话。”
“明白。”
三人出门，门口停着两辆车。
佐藤已经在了，坐在第一辆车里。
山本一郎也在，站在车旁，看见宋梅生，皮笑肉不笑地打招呼：“宋桑，早啊。”
“早。”宋梅生点头。
“报告写好了？”山本问。
“写好了。”宋梅生拍了拍公文包。
“那就好。”山本说，“佐藤中佐很期待。”
宋梅生上了第二辆车。
秋田和小林坐前面。
车开了。
去老黑山的路不好走，颠得厉害。
秋田从后视镜里看了宋梅生几次，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宋梅生说。
“宋副主任，”秋田压低声音，“山本一郎昨晚找过我。”
宋梅生眼睛一眯：“找你干什么？”
“问我那天在黑龙沟到底发生了什么。”秋田说，“我说就是遭遇土匪袭击，您救了我。他不信，一直追问细节。”
“你怎么说的？”
“我咬死就是那么回事。”秋田说，“但他好像……查到了什么。”
“查到什么？”
“他说，赵大山手下有个叫‘疤脸’的，死了。”秋田说，“枪打的，一枪爆头。”
宋梅生心里一紧。
疤脸，就是那天晚上和他交手，最后被秋田打死的土匪。
“他怎么知道的？”宋梅生问。
“不知道。”秋田摇头，“但他就是知道了。还问我，疤脸是谁打死的。”
“你怎么说？”
“我说是我。”秋田说，“当时情况混乱，我开枪打死的。”
宋梅生看着他：“山本信了？”
“表面上信了。”秋田说，“但他最后说了一句：‘秋田队长枪法不错啊，黑灯瞎火的，一枪爆头’。”
这是在试探。
宋梅生沉默了一会儿。
“到了老黑山，你跟紧我，别离开我视线。”
“是。”
车开了两个多小时，到了老黑山脚下。
佐藤下车，看了看周围。
“就是这里？”
“是。”宋梅生上前，“中佐，这边走。”
他带路，往山里走。
山本跟在佐藤身边，秋田和小林跟在最后。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到了那片山谷。
“车辙印在这里。”宋梅生指着一处地面。
佐藤蹲下，仔细看。
确实有印子，但已经有点模糊了。
“拍照了吗？”佐藤问。
“拍了。”宋梅生从公文包里拿出照片，“这是刚发现时拍的，清晰一些。”
佐藤接过照片，对比着看。
“印子宽度……差不多。”他站起来，“宋桑，你觉得这是哪种车？”
“从花纹和宽度看，像是苏联嘎斯-AAA型卡车。”宋梅生说，“载重三吨，常用作侦察部队运输车。”
佐藤点头：“接着说。”
“您看这里。”宋梅生走到一片灌木丛边，“这里有被碾压的痕迹，而且……”
他拨开灌木，露出几个烟头。
“大白杆，苏联烟。”宋梅生捡起一个，递给佐藤。
佐藤接过，闻了闻。
“味道是对的。”他说，“但烟头能说明什么？也可能是当地老百姓抽的。”
“当地老百姓抽不起这个。”宋梅生说，“这烟，哈尔滨黑市卖两块大洋一包。”
佐藤看了他一眼。
“宋桑对黑市很熟？”
“干我们这行的，什么都得知道一点。”宋梅生面不改色。
佐藤笑了笑，没再追问。
他又看了几个点，宋梅生一一讲解，滴水不漏。
最后，佐藤走到那块“地图残片”发现的地方。
“地图呢？”
“在这里。”宋梅生拿出一个透明袋子，里面装着一小片发黄的纸。
佐藤接过，对着光看。
纸上确实有俄文，还有手绘的等高线。
“这地图……”佐藤皱眉，“太旧了。”
“是旧。”宋梅生说，“但您看这里的标注。”
他指着地图一角。
那里有个模糊的俄文单词：“ра3ведка”（侦察）。
“这是侦察的意思。”宋梅生说，“而且，这张纸的质地，是苏联军方常用的测绘纸。我在哈尔滨见过。”
佐藤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地图还给宋梅生。
“宋桑，你的报告里说，根据这些痕迹，你判断苏联侦察队至少有一个排的兵力，而且可能配备了无线电。依据是什么？”
“车辙印的密度。”宋梅生说，“一辆嘎斯-AAA最多载十二个人。但这里的车辙印显示，至少有三辆卡车进出。再加上烟头的数量，和地图残片上的标记点分布，我推测是一个排级侦察单位。”
佐藤想了想，点头。
“合理。”
他转身，看向山本。
“山本君，你怎么看？”
山本一直在旁边听着，这时才开口。
“中佐，宋桑的分析很有道理。但是……”
他顿了顿。
“但是什么？”佐藤问。
“但是这一切都太‘完美’了。”山本说，“车辙印、烟头、地图……每一样证据都恰到好处地指向同一个结论。这不像偶然发现，倒像是……有人故意摆在那儿的。”
宋梅生心里骂了一句。
这山本，果然咬住不放。
佐藤看向宋梅生：“宋桑，你怎么说？”
宋梅生深吸一口气。
“山本机关长的怀疑，我可以理解。但是，请中佐想想，如果真是有人故意布置，目的是什么？”
他往前走了一步。
“布置这些，需要时间，需要人力，需要熟悉苏联军用品。而且，布置的人还得知道我们会来老黑山，会走这条路线，会在这个位置停留——这可能吗？”
佐藤没说话。
山本冷笑：“怎么不可能？宋桑，你那天去济世堂，待了那么久，谁知道你见了什么人，安排了什么事？”
这就开始扣帽子了。
宋梅生正要反驳，秋田突然开口。
“山本机关长，您这话不对。”
所有人都看向他。
秋田胳膊吊着绷带，但站得笔直。
“那天在黑龙沟，是我擅自行动，中了土匪埋伏。宋副主任是为了救我，才跟上去的。如果这一切都是他安排的，那他为什么要救我？让我死在土匪手里，不是更干净？”
山本被噎住了。
佐藤看了看秋田，又看了看宋梅生。
“秋田队长说得有道理。”他说，“宋桑，你继续说。”
宋梅生感激地看了秋田一眼，继续道：
“中佐，我承认，这些证据看起来确实很‘整齐’。但反过来说，如果真是苏联侦察队留下的，他们训练有素，行动规范，留下的痕迹本身就应该是整齐的。乱糟糟的，那才可疑。”
佐藤笑了。
“有意思。”他说，“宋桑，你很会说话。”
他走到宋梅生面前。
“你的报告，我回去会仔细看。如果一切属实，我会向参谋部推荐你的建议。”
“多谢中佐。”宋梅生微微躬身。
“但是。”佐藤话锋一转，“山本君的话也有道理。所以，我会再派一队人，对这一带进行更详细的勘察。宋桑，你没意见吧？”
“没有。”宋梅生说，“应该的。”
“那就好。”佐藤看了看表，“时间不早了，回去吧。”
一行人往回走。
山本跟在佐藤身边，低声说着什么。
宋梅生听不清，但猜得到。
无非是继续泼脏水。
回到车上，秋田忍不住问：“宋副主任，佐藤中佐信了吗？”
“信了一半。”宋梅生说，“剩下的一半，要看后续勘察结果。”
“那万一他们查出什么……”
“查不出。”宋梅生说，“王大力做事干净，冯老七的人也可靠。只要山本不故意栽赃，就没事。”
“可山本肯定会栽赃啊。”
“所以。”宋梅生看向窗外，“我们得赶在他前面。”
车在颠簸中驶向牡丹江。
宋梅生闭上眼睛，脑子里飞快地转。
佐藤这一关，暂时过了。
但山本这条毒蛇，还在盯着。
得想个办法，让他闭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