牡丹江比五常大得多,街上日本人更多。
宋梅生的车刚进城,就感觉不对劲。
太干净了。
街道打扫得一尘不染,连墙上的标语都贴得整整齐齐。
路上行人走路都低着头,脚步匆匆。
偶尔有日本宪兵骑马走过,马蹄铁敲在石板路上,咔嗒咔嗒响。
“这地方管得挺严。”小林看着窗外说。
“牡丹江是边境重镇。”秋田说,“离苏联就隔条江,不严不行。”
车在一家旅馆前停下。
旅馆名字很气派:东洋旅馆。
三层楼,门口站着穿和服的女招待。
“宋副主任,就住这儿。”秋田说,“牡丹江最好的旅馆,专门接待皇军和贵宾。”
宋梅生下车。
女招待立刻鞠躬:“欢迎光临。”
进去一看,确实不错。
大理石地板,水晶吊灯,墙上挂着富士山的油画。
前台是个日本人,看见秋田,赶紧跑出来。
“秋田队长!您来了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临时安排。”秋田摆手,“给我们开三间房,要最好的。”
“是是是!”
前台赶紧拿钥匙。
房间在三楼,朝南,窗户很大,能看到街景。
宋梅生把箱子放下,走到窗前。
街道对面,有两个人蹲在路边抽烟。
穿着普通,但眼神不对。
一直往旅馆这边瞟。
“秋田队长。”宋梅生回头,“外面那两个人,你认识吗?”
秋田走到窗前,看了一眼。
“不认识。”
“那他们怎么一直盯着这儿?”
秋田笑了。
“宋副主任,在牡丹江,盯梢是常态。您习惯了就好。”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宋梅生听出了别的意思。
这里不是阿城,也不是五常。
这里是牡丹江,特务机关的大本营。
“我要去趟药铺。”宋梅生说。
“药铺?”秋田皱眉,“您不舒服?”
“老毛病,胃疼。”宋梅生说,“在哈尔滨一直吃‘仁和堂’的药,得去抓点。”
“仁和堂……牡丹江有分号吗?”
“有。”宋梅生从怀里掏出一张药方,“地址在这儿。”
秋田接过药方看。
上面确实是中药名:党参、白术、茯苓……
“我陪您去。”秋田说。
“不用。”宋梅生说,“小林君陪我就行。你一路辛苦,休息休息。”
秋田盯着他看了几秒。
“行。”他把药方还回去,“那您早点回来。晚上牡丹江特务机关长设宴,要见您。”
“知道了。”
宋梅生带着小林出门。
那两个人还在对面抽烟。
宋梅生经过时,其中一个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眼神像刀子。
仁和堂在城西,门脸不大,但挺干净。
柜台后面坐着个老头,戴副老花镜,正在抓药。
听见门响,老头抬起头。
“二位抓药?”
“嗯。”宋梅生把药方递过去。
老头接过,看了一眼,又抬头看看宋梅生。
“这方子……是治胃寒的?”
“是。”
“抓几副?”
“七副。”
老头点点头,开始抓药。
小林站在门口,手一直按在枪套上。
宋梅生在店里转悠,看墙上的药柜。
当归、黄芪、甘草……
都是寻常药材。
“客官是外地来的?”老头一边抓药一边问。
“哈尔滨来的。”
“哦……出差?”
“嗯。”
老头不再说话,专心抓药。
过了一会儿,药抓好了,用黄纸包着,麻绳系好。
“七副,一副三碗水煎成一碗,早晚各一次。”老头把药递给宋梅生。
宋梅生接过,掏钱。
“多少钱?”
“一块二。”
宋梅生付了钱,提起药包要走。
“客官留步。”老头忽然说。
宋梅生回头。
“还有事?”
“这药……”老头指了指药包,“有一味‘陈皮’,我们这儿刚好用完了。您要是急着用,可以去隔壁‘济世堂’问问,他们家应该有。”
宋梅生心里一动。
陈皮?
药方里根本没有陈皮。
“济世堂在哪儿?”他问。
“出门右转,过两个路口就是。”老头说,“他们家掌柜姓沈,您就说是我让来的。”
“好。”
宋梅生提着药包出门。
小林跟上来。
“宋副主任,还去哪?”
“去济世堂。”宋梅生说,“缺一味药。”
两人右转,走了大概五分钟,看见一家更大的药铺。
门楣上挂着匾:济世堂。
进去一看,柜台后面站着个中年人,瘦高个,穿着长衫,正在算账。
“掌柜的。”宋梅生说,“仁和堂让我来的,说您这儿有陈皮。”
中年人抬起头,推了推眼镜。
“陈皮?要多少?”
“三两。”
“什么成色?”
“十年以上的。”
中年人盯着宋梅生看了两秒,笑了。
“客官里面请,陈皮在库房,我带您去看。”
宋梅生对小林说:“你在外面等我。”
“宋副主任……”小林想跟进去。
“看个药而已。”宋梅生说,“你守着门口。”
小林只好停下。
中年人领着宋梅生往后院走。
穿过一条走廊,进了库房。
库房里堆满药材,味道很冲。
门一关,中年人立刻压低声音。
“同志,可算等到你了。”
“你是老沈?”宋梅生问。
“是我。”老沈握住他的手,“上级让我配合你。东西带来了吗?”
宋梅生从怀里掏出那个微型胶卷。
老沈接过,看了看,小心地藏进袖子里。
“假情报都在里面。”宋梅生说,“是关于日军在绥芬河-东宁防线‘弱点’的,要尽快送到山里。”
“明白。”老沈说,“今晚就送出去。”
“小心点。”宋梅生说,“牡丹江特务多,我刚才来的时候就被盯上了。”
“知道。”老沈点头,“你也被盯了?”
“嗯,旅馆外面就有两个。”
老沈皱眉。
“那你得赶紧走。特务机关长叫山本一郎,是个狠角色。他手下有支‘特别行动队’,专门盯外来人。”
“山本一郎……”宋梅生记下这个名字。
“还有,”老沈说,“你那个日本助手,叫小林的,也不是善茬。”
“你怎么知道?”
“我们的人观察过。”老沈说,“他在哈尔滨时,经常单独行动,去一些不该去的地方。”
宋梅生心里一沉。
小林……
中村派来的人。
“我知道了。”他说,“你这边呢?安全吗?”
“暂时安全。”老沈说,“但也不能久留。你走吧,从后门出去。”
宋梅生点头,转身要走。
“等等。”老沈叫住他。
“还有事?”
“这个给你。”老沈递过来一个小纸包。
“什么?”
“真陈皮。”老沈笑了,“做戏做全套。”
宋梅生接过,揣进怀里。
从后门出来,是一条小巷。
宋梅生快步走到巷口,左右看看,没人。
他绕回前街,小林还在药铺门口等着。
“买到了?”小林问。
“买到了。”宋梅生扬了扬手里的纸包。
两人往回走。
走到一半,宋梅生忽然停下。
“不对。”
“怎么了?”
“有人跟着。”
小林立刻回头。
街上来来往往的人,看不出谁可疑。
“在哪?”小林问。
“左边,穿灰衣服的那个。”宋梅生说,“从药铺出来就一直跟着。”
小林眯起眼,手按在枪套上。
“要甩掉吗?”
“不用。”宋梅生说,“让他跟。”
两人继续走。
穿灰衣服的人不远不近地跟着,很专业,总是隔着七八个人。
走到一个十字路口,宋梅生忽然拐进右边一条小巷。
小林一愣,赶紧跟上。
小巷很窄,两边是高墙。
走了十几米,宋梅生停下,转身。
穿灰衣服的人刚拐进来,看见宋梅生站着等他,也停住了。
三个人在小巷里对峙。
“兄弟,跟了一路了。”宋梅生说,“有事?”
灰衣服的人没说话,手慢慢摸向腰间。
小林拔出枪。
“别动!”
灰衣服的人停住,但没慌。
“宋副主任,别紧张。”他说,“山本机关长想请您喝杯茶。”
“山本机关长?”宋梅生笑了,“请我喝茶,用得着这么鬼鬼祟祟?”
“机关长喜欢低调。”灰衣服的人说,“请您现在跟我走一趟。”
“如果我不去呢?”
“那恐怕……”灰衣服的人手一动,也拔出了枪。
两把枪对着。
巷子里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宋梅生看着灰衣服的人,忽然笑了。
“行,我去。”
他收起枪。
小林急了:“宋副主任……”
“没事。”宋梅生说,“山本机关长请喝茶,是给我面子。”
他走过去,灰衣服的人让开路。
“请。”
宋梅生走出小巷,小林紧紧跟着。
灰衣服的人走在最后。
街上的人看见这阵势,都躲得远远的。
走了大概十分钟,来到一栋二层小楼前。
门口挂着牌子:牡丹江特务机关。
灰衣服的人推开门。
“请。”
宋梅生进去。
里面很暗,窗户都挂着黑布帘。
沙发上坐着个人,四十多岁,光头,穿着和服,正在泡茶。
“宋桑,欢迎。”光头抬起头,露出一口黄牙,“我是山本一郎。”
“山本机关长。”宋梅生点头。
“坐。”山本指了指对面的沙发。
宋梅生坐下。
小林站在他身后,手一直按着枪。
灰衣服的人关上门,也站在一边。
“喝茶。”山本递过来一杯茶。
宋梅生接过,没喝。
“山本机关长找我,有什么事?”
“没什么大事。”山本自己也端起茶杯,“就是听说宋桑来牡丹江了,想见见。”
“机关长客气了。”
“不客气。”山本抿了口茶,“宋桑在哈尔滨可是名人啊。鸠山机关长面前的红人,梅机关的新星。”
“不敢当。”
“敢当,敢当。”山本放下茶杯,“不过宋桑,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请讲。”
“牡丹江不比哈尔滨。”山本盯着宋梅生,“这里离边境近,离苏联近,离抗联也近。所以,规矩也多一点。”
“什么规矩?”
“很简单。”山本站起来,走到窗前,“在我这儿,不管你是龙是虎,都得盘着。”
他转过身。
“尤其是……跟不该接触的人接触。”
宋梅生心里一紧,但脸上不动声色。
“机关长这话,我不明白。”
“不明白?”山本笑了,“宋桑刚才去济世堂,买了什么?”
“陈皮。”
“陈皮……”山本走回沙发,坐下,“济世堂的掌柜,姓沈,对吧?”
“对。”
“这个沈掌柜,有点意思。”山本说,“他每个月都要进一批药,量很大。但店里客人却不多。你说,那么多药,去哪了?”
宋梅生没说话。
“还有,”山本继续说,“沈掌柜经常往乡下跑,说是去收药材。可有人看见,他去的地方,根本没有药材。”
他凑近宋梅生。
“宋桑,你说,一个药铺掌柜,不卖药,总往乡下跑,是去干什么呢?”
宋梅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是凉的。
“机关长,”他说,“我只是去买药。掌柜的干什么,我不知道,也不关心。”
“真的?”
“真的。”
山本盯着他看了很久。
忽然笑了。
“好,好。”他拍拍宋梅生的肩膀,“宋桑是聪明人,聪明人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他站起来。
“茶喝完了,宋桑可以回去了。”
宋梅生也站起来。
“那,告辞。”
“慢走。”
山本送他到门口。
“对了,”临出门时,山本又说,“晚上我设宴,请宋桑务必赏光。”
“一定。”
宋梅生走出特务机关,背后全是汗。
小林跟上来,低声问:“没事吧?”
“没事。”宋梅生说,“回去。”
两人快步走回旅馆。
秋田在门口等着,看见他们,迎上来。
“宋副主任,山本机关长找您了?”
“嗯。”
“说什么了?”
“请我喝茶。”宋梅生说,“晚上还有宴。”
秋田眼神闪烁。
“那……您晚上去吗?”
“去。”宋梅生说,“为什么不去?”
他走进旅馆,上楼。
回到房间,关上门。
苏雯正在整理东西,看见他脸色不对,走过来。
“怎么了?”
“山本一郎盯上我了。”宋梅生说,“他可能怀疑沈掌柜。”
“那怎么办?”
“不知道。”宋梅生坐下,“先看看晚上宴席怎么说。”
他揉了揉太阳穴。
头疼。
牡丹江这趟,比他想的要麻烦。
窗外,天渐渐黑了。
街灯亮起。
宋梅生看着那些灯光,忽然想起竹内。
如果竹内在,会怎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