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阿城县客栈。
房间不大,一张炕,一张桌子,两把椅子。
窗户纸破了几个洞,风灌进来,煤油灯的火苗直晃。
宋梅生坐在炕沿,看着苏雯从行李箱里拿出一件深灰色棉大衣。
“路上冷,穿厚点。”
苏雯把大衣递过来。
宋梅生接过,摸了摸布料。
很厚实,是去年冬天苏雯亲手做的。
“还有这个。”
苏雯又拿出一个小布包,解开。
里面是几样东西:一盒仁丹,一小瓶碘酒,几卷纱布,还有两盒火柴。
“仁丹防晕车,碘酒消毒,纱布包扎。”她一样一样说,“火柴留着,万一用得着。”
宋梅生点头。
“钱分开放。”苏雯继续说,“内衣口袋里缝了点,鞋垫
她拿起宋梅生的皮鞋,翻过来。
鞋垫
宋梅生看着她。
灯光下,苏雯的侧脸很专注。
头发在脑后挽了个髻,几缕碎发垂下来,她没去管。
“行了。”
苏雯把鞋放回去,直起身。
“你看看还缺什么。”
宋梅生没说话,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苏雯抬头看他。
“怎么了?”
宋梅生伸手,把她耳边那缕碎发别到耳后。
苏雯身体僵了一下。
“头发乱了。”宋梅生说。
“嗯。”
苏雯低下头,继续整理桌上的东西。
但耳朵尖有点红。
宋梅生转身,从怀里掏出竹内给的那个小铁盒,放在桌上。
“这个,你收好。”
苏雯打开铁盒。
看到里面的照片和微缩胶片。
“这是……”
“竹内给的。”宋梅生说,“绥芬河防线的弱点。”
苏雯拿起一张照片,对着灯光看。
照片上是地图,红圈标注的位置很清晰。
“你要带这个走?”
“不。”宋梅生摇头,“这东西不能带在身上。你保管,万一我回不来——”
“你说了要回来。”苏雯打断他。
宋梅生顿了顿。
“我是说万一。”
“没有万一。”
苏雯把照片放回铁盒,盖上。
“我等你回来,亲手还给你。”
宋梅生看着她。
苏雯也看着他。
两人都没说话。
窗外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在寂静的夜里很清楚。
宋梅生眼神一凛,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苏雯立刻吹灭煤油灯。
房间陷入黑暗。
脚步声停在门外。
笃笃。
敲门声。
三下,停顿,又两下。
是暗号。
宋梅生松了口气,重新点亮灯。
开门。
门外站着客栈伙计,端着个托盘。
“客官,您的夜宵。”
托盘上是一碗面条,一碟咸菜。
“我没点夜宵。”宋梅生说。
“掌柜的送的。”伙计笑,“说您一路辛苦,吃碗面暖暖身子。”
宋梅生看了他一眼。
伙计压低声音:“王哥让我来的。”
宋梅生侧身让他进来。
伙计把托盘放在桌上,从怀里掏出个纸团,塞给宋梅生。
“王哥说,明天一早,他在城西土地庙等您。”
说完,转身就走。
门关上。
宋梅生展开纸团。
上面写着两行字:
“高岛另派了一组人,尾随,共三人,身份不明。”
“赵大山愿意见面,时间地点您定。”
宋梅生把纸条凑到灯上烧了。
灰烬落在碗里。
“谁?”苏雯问。
“王大力。”宋梅生说,“他就在阿城。”
“他来干什么?”
“送消息。”宋梅生拿起筷子,搅了搅面条,“高岛还派了人跟着我们,赵大山愿意见我。”
苏雯皱眉。
“高岛的人……秋田知道吗?”
“应该不知道。”宋梅生吃了口面,“高岛不信任秋田,或者,他连秋田也瞒着。”
“那你怎么应付?”
“见招拆招。”
宋梅生几口吃完面,把碗推开。
“明天我去见王大力,你留在客栈。”
“不行。”苏雯说,“秋田肯定会盯着你,你单独出去,他会怀疑。”
“那你说怎么办?”
苏雯想了想。
“就说我要去城里的布庄买布,你陪我。”
“买布?”
“嗯。”苏雯说,“女人家出门,买布做衣裳,合情合理。秋田总不会连这个都跟着。”
宋梅生看着她。
“你什么时候学会这些了?”
“跟你学的。”苏雯低头收拾碗筷,“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宋梅生笑了。
这是今晚第一次笑。
“好,那就去买布。”
夜里十一点。
宋梅生躺在炕上,睁着眼。
苏雯睡在另一头,背对着他。
两人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这是他们“结婚”以来,第一次住在一个房间。
虽然是两床被子。
“睡着了吗?”苏雯忽然问。
“没。”
“在想什么?”
“想明天的事。”宋梅生说,“想赵大山,想高岛的人,想竹内。”
苏雯翻了个身,面对他。
黑暗中,只能看见模糊的轮廓。
“竹内……真的可靠吗?”
“不知道。”宋梅生实话实说,“他说别相信任何人,包括他。”
“那你为什么还信他?”
“因为没得选。”宋梅生说,“这条路,能走一步是一步。”
苏雯沉默了一会儿。
“我有点怕。”
“怕什么?”
“怕你回不来。”
宋梅生没说话。
“你要是回不来,”苏雯声音很轻,“我怎么办?”
“掌柜的会安排你撤。”
“撤到哪儿?”
“延安,或者别的地方。”
“我不想去。”苏雯说,“我就想在哈尔滨,等你。”
宋梅生转过头。
黑暗中,她的眼睛亮晶晶的。
“别说傻话。”他说,“该走就得走。”
“那你带我一起走。”
“不行。”宋梅生摇头,“任务还没完成。”
苏雯不说话了。
过了很久,她才又开口。
“宋梅生。”
“嗯?”
“你当初为什么答应和我假结婚?”
宋梅生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组织安排的。”他说。
“只是组织安排?”
“不然呢?”
苏雯又不说话了。
宋梅生等了一会儿,以为她睡了。
刚要闭眼,听见她说:
“我当初也问过掌柜的,为什么选我。”
“掌柜的怎么说?”
“他说,因为我像你。”
“像我?”
“嗯。”苏雯说,“都是一个人,都没什么牵挂,都……不怕死。”
宋梅生笑了。
“掌柜的看人挺准。”
“那你呢?”苏雯问,“你怕死吗?”
“怕。”宋梅生说,“谁不怕死。”
“那你为什么还要干这个?”
宋梅生想了想。
“因为有些事,比死更可怕。”
“什么事?”
“活着,但活得不像个人。”宋梅生说,“活得跪着,活得没骨头。”
苏雯没再问。
房间里安静下来。
只有窗外风声。
“睡吧。”宋梅生说,“明天还要早起。”
“嗯。”
苏雯翻过身去。
宋梅生闭上眼睛。
过了不知多久,他感觉有什么碰了碰他的手。
是苏雯的手。
冰凉。
宋梅生没动。
那只手在他手背上停了一会儿,慢慢收了回去。
凌晨四点。
宋梅生醒了。
不是自然醒,是听见了什么声音。
很轻,但确实有。
他睁开眼,没动。
声音从窗外来。
像是有人在撬窗户。
宋梅生悄悄摸到枕头下的手枪。
德国造撸子,弹匣八发。
他慢慢坐起来,光脚下地,挪到窗边。
窗户纸破的地方,透进一点月光。
外面有人影晃动。
一个,两个。
不止。
宋梅生屏住呼吸,枪口对准窗户。
人影停住了。
接着,有东西从破洞塞进来。
是个小纸包。
纸包掉在地上,没声音。
人影迅速退去,脚步声消失。
宋梅生等了几秒,确定外面没人了,才捡起纸包。
打开。
里面是几颗子弹。
子弹
“枪里子弹不够,补上。”
字迹潦草,但认识。
是王大力的。
宋梅生收起纸包,回到炕边。
苏雯也醒了,坐起来,看着他。
“谁?”
“王大力。”宋梅生说,“送子弹。”
“他怎么知道我们住这儿?”
“客栈伙计是他的人。”宋梅生把子弹压进弹匣,“这阿城,看来不止我们和高岛的人在活动。”
苏雯披上衣服。
“要不要换房间?”
“不用。”宋梅生把枪插回枕头下,“他们知道我们在这儿,反而安全。”
天快亮了。
窗外透出鱼肚白。
宋梅生躺回去,却再也睡不着。
他想了很多。
想竹内,想高岛,想秋田。
想赵大山,想黑龙沟。
想那份假情报,想绥芬河的防线。
最后想的是苏雯的手。
冰凉,但很软。
“宋梅生。”
苏雯忽然叫他。
“嗯?”
“等你回来,”她说,“我们去照相馆拍张照吧。”
“怎么突然想拍照?”
“就是想想。”苏雯说,“拍张真的,不穿戏服,不装样子。”
宋梅生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说: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