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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02章 调研小组
    早上七点,梅机关楼下停着两辆黑色轿车。

    宋梅生提着公文包走出来时,人已经到齐了。

    “宋主任。”

    第一个迎上来的是个戴眼镜的年轻日本人,三十岁上下,穿着整洁的西装,微微鞠躬。

    “我是小林光一,中村组长派我来协助您。”

    宋梅生记得这个人——情报分析室的翻译官,东京帝大毕业,据说父亲是外务省的官员。

    “辛苦了。”宋梅生点点头。

    “应该的。”

    小林退到一边,规矩得像根木桩。

    第二个走过来的是个瘦高个,穿着伪满警察制服,肩章是警尉补。

    “宋副局长,我叫张明远,办公厅派来的文书。”

    张明远说话时眼睛盯着地面,不敢看人。

    “路上所有记录、报告,都由我负责整理。”

    宋梅生看了他一眼。

    这人他有点印象,在总务科干过几年,笔头子不错,就是胆子小,见谁都低头。

    “嗯。”

    他应了一声。

    第三个人走过来时,宋梅生的瞳孔微微收缩。

    秋田浩二。

    高岛手下的头号打手,三个月前在黑龙沟被赵大山的人打伤,左胳膊现在还用绷带吊在胸前。

    “宋副主任。”

    秋田咧开嘴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

    “高岛科长让我来保护您。”

    他特意加重了“保护”两个字。

    “伤好了?”宋梅生问。

    “好了七八成。”秋田晃了晃吊着的胳膊,“不碍事,打枪、抓人,照样利索。”

    “那就好。”

    宋梅生转向他身后。

    五个日本兵站成一排,背着三八式步枪,腰挂刺刀,脚蹬牛皮军靴。

    个个精悍。

    “他们是……”

    “警卫班。”秋田说,“都是我从宪兵队挑的好手,一个顶三个。”

    他拍了拍最左边那个方脸士兵的肩膀。

    “这是军曹山本,以前在关东军特种部队干过,徒手能拧断人脖子。”

    山本啪地立正,眼神像狼。

    宋梅生扫了一眼。

    五个人,五双眼睛都在看他。

    审视的,警惕的,还有……轻蔑的。

    “人数是不是多了点?”他问。

    “不多。”秋田笑,“高岛科长说了,宋副主任现在是机关的红人,不能出半点差错。这路上不太平,土匪、抗联,还有不知道哪儿冒出来的冷枪,多带几个人,稳妥。”

    他说得滴水不漏。

    宋梅生不再说什么。

    “车呢?”

    “两辆。”秋田指了指,“您和小林先生、张文书坐前面那辆,我带着警卫班坐后面那辆。行李都装好了。”

    “司机呢?”

    “我开前面那辆。”秋田说,“山本开后面那辆。”

    宋梅生看着他。

    “你开车?”

    “怎么,信不过我?”秋田还是笑,“我在奉天开过三年卡车,这满洲的路,我闭着眼睛都能开。”

    “那就走吧。”

    宋梅生拉开车门。

    刚要上车,身后传来脚步声。

    “宋桑,等等。”

    是中村。

    他穿着军装,快步走过来,手里拿着个文件袋。

    “机关长让我给你的。”

    宋梅生接过。

    文件袋很厚。

    “路上看。”中村压低声音,“里面有沿途所有联络站的名单和密码,还有紧急情况下用的特别通行证。”

    “谢谢。”

    “还有件事。”中村看了一眼秋田,“高岛这个人,你小心点。”

    “我知道。”

    “不是一般的小心。”中村说,“他昨天来找我,非要塞秋田进你的小组。我说人手够了,他说不够,还说这是鸠山机关长同意的。”

    宋梅生没说话。

    “总之,”中村拍拍他的肩膀,“路上多留个心眼。报告要写好,但命更要保住。”

    他说完,转身走了。

    宋梅生坐进车里。

    小林坐在副驾驶,张明远抱着公文包挤在后座另一边。

    秋田发动汽车。

    引擎轰鸣。

    车开出哈尔滨市区,上了去阿城的公路。

    路是砂石路,颠得很。

    张明远晕车,脸色发白,捂着嘴不敢说话。

    小林坐得笔直,眼睛盯着前方,像在站岗。

    宋梅生打开中村给的文件袋。

    里面果然有联络站名单,从哈尔滨到牡丹江,一共八个站,每个站都有负责人、地址、暗号。

    还有一叠特别通行证,盖着关东军司令部的钢印。

    最后是一封信。

    鸠山的亲笔信。

    “宋桑:沿途若遇紧急情况,可凭此信调动当地驻军一个中队以下兵力。但若非必要,勿轻用。鸠山。”

    宋梅生把信折好,收进内袋。

    “宋主任。”

    小林忽然开口。

    “嗯?”

    “关于这次调研,中村组长交代,要特别注意沿途的无线电信号监测记录。”小林转过身,很认真地说,“他说,土匪和抗联现在都用电台,信号能说明很多问题。”

    “记录从哪里拿?”

    “每个县的警察局和驻军通讯班都有。”小林说,“我已经列好清单了。”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小本子,递给宋梅生。

    本子上用娟秀的字迹写着:

    阿城县警察局通讯科,负责人渡边少尉。

    五常县驻军通讯班,负责人铃木军曹。

    牡丹江特务机关通讯室,负责人佐藤中尉。

    “你准备得很充分。”宋梅生说。

    “应该的。”小林微微躬身,“中村组长说,这次调研关系到演习成败,不能马虎。”

    宋梅生把小本子还给他。

    “到了阿城,你先去警察局拿记录。”

    “是。”

    车里又安静下来。

    只有引擎声和车轮压过砂石的声音。

    开了大概一个小时,秋田忽然踩了刹车。

    车停了。

    “怎么了?”宋梅生问。

    “前面有检查站。”秋田指着前方。

    公路中间设了路障,几个伪满警察和日本兵在拦车检查。

    “正常检查。”秋田说,“我下去看看。”

    他开门下车,吊着胳膊走过去。

    宋梅生透过车窗看。

    秋田和检查站的军官说了几句,军官立刻立正敬礼,然后挥手放行。

    路障挪开。

    秋田走回来,上车。

    “解决了。”他说,“这帮小子,不认识咱们的车。”

    车继续开。

    张明远终于忍不住,摇下车窗,吐了。

    吐完,脸色更白了。

    “没事吧?”宋梅生问。

    “没……没事。”张明远擦擦嘴,“就是有点晕。”

    “忍着点。”秋田从后视镜里瞥了他一眼,“这才刚开始,后面路更颠。”

    张明远不敢说话,缩在角落里。

    中午,车在双城县郊外的一个饭馆停下。

    “吃饭,加油。”秋田说。

    众人下车。

    饭馆很破,招牌上的字都快掉光了。

    老板是个干瘦的老头,看见日本兵,腿都在抖。

    “太君……吃……吃什么?”

    秋田大咧咧坐下。

    “有什么上什么,快点。”

    “是,是。”

    老头赶紧往后厨跑。

    宋梅生找了张靠窗的桌子坐下。

    小林跟着坐下。

    张明远还站着,腿发软。

    “坐下。”宋梅生说。

    张明远这才敢坐。

    五个日本兵坐在另一桌,枪靠在墙边,眼睛却一直扫视着外面。

    山本没进来,站在门口抽烟。

    警惕性很高。

    饭菜上来了。

    高粱米饭,一盆白菜炖豆腐,一碟咸菜。

    秋田皱皱眉。

    “就这?”

    “太君……乡下地方,没……没什么好菜……”老板哆嗦着说。

    “算了。”秋田拿起筷子,“凑合吃吧。”

    宋梅生吃了一口饭。

    很糙,还夹着沙子。

    他慢慢嚼着,眼睛看着窗外。

    公路对面有个茶摊,几个人在喝茶。

    其中一个戴草帽的,帽檐压得很低。

    宋梅生多看了一眼。

    那人忽然抬起头。

    是王大力。

    两人目光对上。

    王大力微微点头,然后低下头继续喝茶。

    宋梅生收回视线。

    “宋副主任,看什么呢?”秋田问。

    “没什么。”宋梅生夹了块豆腐,“看风景。”

    “这破地方有什么风景。”秋田扒拉两口饭,“赶紧吃,吃完还得赶路。”

    正吃着,外面忽然传来吵闹声。

    “八嘎!滚开!”

    是山本的声音。

    宋梅生站起来,走到门口。

    饭馆外面,山本正用枪托推搡一个乞丐。

    乞丐是个老头,衣衫褴褛,端着个破碗。

    “太君……行行好,给口吃的……”

    “滚!”

    山本又是一枪托。

    老头摔在地上,碗碎了,几个铜板滚出来。

    秋田也出来了。

    “怎么回事?”

    “这老东西要饭要到皇军头上了。”山本说。

    秋田看了一眼地上的老头。

    “给他点钱,打发走。”

    山本从兜里掏出几张满洲票,扔在老头身上。

    “滚!”

    老头捡起钱,爬起来,一瘸一拐地走了。

    秋田转身回饭馆。

    经过宋梅生身边时,他笑了笑。

    “宋副主任,见笑了。这些贱民,不懂规矩。”

    宋梅生没说话。

    他看了一眼老头的背影。

    老头拐进一条小巷,不见了。

    那巷子口,王大力刚才坐的茶摊,现在空了。

    吃完饭,继续上路。

    下午的路更颠簸。

    张明远又吐了两次,吐到后来只剩酸水。

    小林还是一动不动坐着,像尊雕像。

    秋田开车,嘴里叼着烟,时不时哼几句日本小调。

    宋梅生闭目养神。

    他在想刚才那个乞丐。

    老头摔下去的时候,手撑地,手掌上有老茧。

    虎口和食指的老茧特别厚。

    那是长期用枪的人才会有的。

    还有,老头捡钱的动作太快了。

    快得不像是饿了好几天的乞丐。

    “宋副主任。”

    秋田忽然开口。

    “嗯?”

    “您说,这次调研,高岛科长为什么非要让我来?”

    宋梅生睁开眼。

    “你不是说了吗,保护我。”

    “保护您是一方面。”秋田从后视镜里看他,“另一方面,也是学习。”

    “学习什么?”

    “学习您怎么做事啊。”秋田笑,“高岛科长说,宋副主任是机关里最聪明的人,让我好好跟着,多看多学。”

    这话说得诚恳。

    但宋梅生听出了别的意思。

    “高岛科长抬举我了。”

    “不是抬举。”秋田说,“是真的。上次黑龙沟那事,是我冒进了,给科长丢人。这次跟着您,我得好好表现,将功补过。”

    他说着,叹了口气。

    “其实我也不容易。家里老母亲还在九州,等着我寄钱回去。要是这次再办砸了,科长真得让我滚回本土了。”

    宋梅生看了他一眼。

    秋田脸上露出愁容,像个为生计发愁的普通中年人。

    但宋梅生知道,三个月前在黑龙沟,就是这个人,带着小队杀了赵大山三个手下,还差点抓了赵大山本人。

    “好好干。”宋梅生说,“机会有的是。”

    “谢谢宋副主任。”

    秋田又笑了。

    车继续往前开。

    阿城快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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