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梅机关楼下停着两辆黑色轿车。
宋梅生提着公文包走出来时,人已经到齐了。
“宋主任。”
第一个迎上来的是个戴眼镜的年轻日本人,三十岁上下,穿着整洁的西装,微微鞠躬。
“我是小林光一,中村组长派我来协助您。”
宋梅生记得这个人——情报分析室的翻译官,东京帝大毕业,据说父亲是外务省的官员。
“辛苦了。”宋梅生点点头。
“应该的。”
小林退到一边,规矩得像根木桩。
第二个走过来的是个瘦高个,穿着伪满警察制服,肩章是警尉补。
“宋副局长,我叫张明远,办公厅派来的文书。”
张明远说话时眼睛盯着地面,不敢看人。
“路上所有记录、报告,都由我负责整理。”
宋梅生看了他一眼。
这人他有点印象,在总务科干过几年,笔头子不错,就是胆子小,见谁都低头。
“嗯。”
他应了一声。
第三个人走过来时,宋梅生的瞳孔微微收缩。
秋田浩二。
高岛手下的头号打手,三个月前在黑龙沟被赵大山的人打伤,左胳膊现在还用绷带吊在胸前。
“宋副主任。”
秋田咧开嘴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
“高岛科长让我来保护您。”
他特意加重了“保护”两个字。
“伤好了?”宋梅生问。
“好了七八成。”秋田晃了晃吊着的胳膊,“不碍事,打枪、抓人,照样利索。”
“那就好。”
宋梅生转向他身后。
五个日本兵站成一排,背着三八式步枪,腰挂刺刀,脚蹬牛皮军靴。
个个精悍。
“他们是……”
“警卫班。”秋田说,“都是我从宪兵队挑的好手,一个顶三个。”
他拍了拍最左边那个方脸士兵的肩膀。
“这是军曹山本,以前在关东军特种部队干过,徒手能拧断人脖子。”
山本啪地立正,眼神像狼。
宋梅生扫了一眼。
五个人,五双眼睛都在看他。
审视的,警惕的,还有……轻蔑的。
“人数是不是多了点?”他问。
“不多。”秋田笑,“高岛科长说了,宋副主任现在是机关的红人,不能出半点差错。这路上不太平,土匪、抗联,还有不知道哪儿冒出来的冷枪,多带几个人,稳妥。”
他说得滴水不漏。
宋梅生不再说什么。
“车呢?”
“两辆。”秋田指了指,“您和小林先生、张文书坐前面那辆,我带着警卫班坐后面那辆。行李都装好了。”
“司机呢?”
“我开前面那辆。”秋田说,“山本开后面那辆。”
宋梅生看着他。
“你开车?”
“怎么,信不过我?”秋田还是笑,“我在奉天开过三年卡车,这满洲的路,我闭着眼睛都能开。”
“那就走吧。”
宋梅生拉开车门。
刚要上车,身后传来脚步声。
“宋桑,等等。”
是中村。
他穿着军装,快步走过来,手里拿着个文件袋。
“机关长让我给你的。”
宋梅生接过。
文件袋很厚。
“路上看。”中村压低声音,“里面有沿途所有联络站的名单和密码,还有紧急情况下用的特别通行证。”
“谢谢。”
“还有件事。”中村看了一眼秋田,“高岛这个人,你小心点。”
“我知道。”
“不是一般的小心。”中村说,“他昨天来找我,非要塞秋田进你的小组。我说人手够了,他说不够,还说这是鸠山机关长同意的。”
宋梅生没说话。
“总之,”中村拍拍他的肩膀,“路上多留个心眼。报告要写好,但命更要保住。”
他说完,转身走了。
宋梅生坐进车里。
小林坐在副驾驶,张明远抱着公文包挤在后座另一边。
秋田发动汽车。
引擎轰鸣。
车开出哈尔滨市区,上了去阿城的公路。
路是砂石路,颠得很。
张明远晕车,脸色发白,捂着嘴不敢说话。
小林坐得笔直,眼睛盯着前方,像在站岗。
宋梅生打开中村给的文件袋。
里面果然有联络站名单,从哈尔滨到牡丹江,一共八个站,每个站都有负责人、地址、暗号。
还有一叠特别通行证,盖着关东军司令部的钢印。
最后是一封信。
鸠山的亲笔信。
“宋桑:沿途若遇紧急情况,可凭此信调动当地驻军一个中队以下兵力。但若非必要,勿轻用。鸠山。”
宋梅生把信折好,收进内袋。
“宋主任。”
小林忽然开口。
“嗯?”
“关于这次调研,中村组长交代,要特别注意沿途的无线电信号监测记录。”小林转过身,很认真地说,“他说,土匪和抗联现在都用电台,信号能说明很多问题。”
“记录从哪里拿?”
“每个县的警察局和驻军通讯班都有。”小林说,“我已经列好清单了。”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小本子,递给宋梅生。
本子上用娟秀的字迹写着:
阿城县警察局通讯科,负责人渡边少尉。
五常县驻军通讯班,负责人铃木军曹。
牡丹江特务机关通讯室,负责人佐藤中尉。
“你准备得很充分。”宋梅生说。
“应该的。”小林微微躬身,“中村组长说,这次调研关系到演习成败,不能马虎。”
宋梅生把小本子还给他。
“到了阿城,你先去警察局拿记录。”
“是。”
车里又安静下来。
只有引擎声和车轮压过砂石的声音。
开了大概一个小时,秋田忽然踩了刹车。
车停了。
“怎么了?”宋梅生问。
“前面有检查站。”秋田指着前方。
公路中间设了路障,几个伪满警察和日本兵在拦车检查。
“正常检查。”秋田说,“我下去看看。”
他开门下车,吊着胳膊走过去。
宋梅生透过车窗看。
秋田和检查站的军官说了几句,军官立刻立正敬礼,然后挥手放行。
路障挪开。
秋田走回来,上车。
“解决了。”他说,“这帮小子,不认识咱们的车。”
车继续开。
张明远终于忍不住,摇下车窗,吐了。
吐完,脸色更白了。
“没事吧?”宋梅生问。
“没……没事。”张明远擦擦嘴,“就是有点晕。”
“忍着点。”秋田从后视镜里瞥了他一眼,“这才刚开始,后面路更颠。”
张明远不敢说话,缩在角落里。
中午,车在双城县郊外的一个饭馆停下。
“吃饭,加油。”秋田说。
众人下车。
饭馆很破,招牌上的字都快掉光了。
老板是个干瘦的老头,看见日本兵,腿都在抖。
“太君……吃……吃什么?”
秋田大咧咧坐下。
“有什么上什么,快点。”
“是,是。”
老头赶紧往后厨跑。
宋梅生找了张靠窗的桌子坐下。
小林跟着坐下。
张明远还站着,腿发软。
“坐下。”宋梅生说。
张明远这才敢坐。
五个日本兵坐在另一桌,枪靠在墙边,眼睛却一直扫视着外面。
山本没进来,站在门口抽烟。
警惕性很高。
饭菜上来了。
高粱米饭,一盆白菜炖豆腐,一碟咸菜。
秋田皱皱眉。
“就这?”
“太君……乡下地方,没……没什么好菜……”老板哆嗦着说。
“算了。”秋田拿起筷子,“凑合吃吧。”
宋梅生吃了一口饭。
很糙,还夹着沙子。
他慢慢嚼着,眼睛看着窗外。
公路对面有个茶摊,几个人在喝茶。
其中一个戴草帽的,帽檐压得很低。
宋梅生多看了一眼。
那人忽然抬起头。
是王大力。
两人目光对上。
王大力微微点头,然后低下头继续喝茶。
宋梅生收回视线。
“宋副主任,看什么呢?”秋田问。
“没什么。”宋梅生夹了块豆腐,“看风景。”
“这破地方有什么风景。”秋田扒拉两口饭,“赶紧吃,吃完还得赶路。”
正吃着,外面忽然传来吵闹声。
“八嘎!滚开!”
是山本的声音。
宋梅生站起来,走到门口。
饭馆外面,山本正用枪托推搡一个乞丐。
乞丐是个老头,衣衫褴褛,端着个破碗。
“太君……行行好,给口吃的……”
“滚!”
山本又是一枪托。
老头摔在地上,碗碎了,几个铜板滚出来。
秋田也出来了。
“怎么回事?”
“这老东西要饭要到皇军头上了。”山本说。
秋田看了一眼地上的老头。
“给他点钱,打发走。”
山本从兜里掏出几张满洲票,扔在老头身上。
“滚!”
老头捡起钱,爬起来,一瘸一拐地走了。
秋田转身回饭馆。
经过宋梅生身边时,他笑了笑。
“宋副主任,见笑了。这些贱民,不懂规矩。”
宋梅生没说话。
他看了一眼老头的背影。
老头拐进一条小巷,不见了。
那巷子口,王大力刚才坐的茶摊,现在空了。
吃完饭,继续上路。
下午的路更颠簸。
张明远又吐了两次,吐到后来只剩酸水。
小林还是一动不动坐着,像尊雕像。
秋田开车,嘴里叼着烟,时不时哼几句日本小调。
宋梅生闭目养神。
他在想刚才那个乞丐。
老头摔下去的时候,手撑地,手掌上有老茧。
虎口和食指的老茧特别厚。
那是长期用枪的人才会有的。
还有,老头捡钱的动作太快了。
快得不像是饿了好几天的乞丐。
“宋副主任。”
秋田忽然开口。
“嗯?”
“您说,这次调研,高岛科长为什么非要让我来?”
宋梅生睁开眼。
“你不是说了吗,保护我。”
“保护您是一方面。”秋田从后视镜里看他,“另一方面,也是学习。”
“学习什么?”
“学习您怎么做事啊。”秋田笑,“高岛科长说,宋副主任是机关里最聪明的人,让我好好跟着,多看多学。”
这话说得诚恳。
但宋梅生听出了别的意思。
“高岛科长抬举我了。”
“不是抬举。”秋田说,“是真的。上次黑龙沟那事,是我冒进了,给科长丢人。这次跟着您,我得好好表现,将功补过。”
他说着,叹了口气。
“其实我也不容易。家里老母亲还在九州,等着我寄钱回去。要是这次再办砸了,科长真得让我滚回本土了。”
宋梅生看了他一眼。
秋田脸上露出愁容,像个为生计发愁的普通中年人。
但宋梅生知道,三个月前在黑龙沟,就是这个人,带着小队杀了赵大山三个手下,还差点抓了赵大山本人。
“好好干。”宋梅生说,“机会有的是。”
“谢谢宋副主任。”
秋田又笑了。
车继续往前开。
阿城快到了。